第二节 匈奴的鼎盛及衰落

冒顿是头曼长子,初被质于月氏。头曼爱其异母弟,曾阴谋借月氏之手杀之。冒顿得悉,盗取月氏善马逃回。他的英勇行动,使头曼受到感动,遂授之为“万骑长”。冒顿为洗雪前耻,刻苦练习骑射,严格训练士卒,于公元前 209 年(秦二世元年)杀死头曼,自立为单于。

冒顿雄心勃勃,取得政权后,首先着手巩固内部,“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⑤。接着,乘刘邦与项羽逐鹿中原之机,开疆拓土,扩大牧地, 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收秦前所夺匈奴地⑥。又积极整顿内部,对国家机构进行全面的调整与改革,于匈奴中部地区建立“单于庭”,管辖代郡(今河北省蔚县一带)、云中(今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直北方向广大地区, 并规定把军政和对外权力由单于掌握,卑于由左、右骨都侯辅政。骨都侯由呼衍氏、兰氏和须卜氏等异姓贵族担任。呼衍氏居左,兰氏和须卜氏居右, 主断狱讼,将已裁决案件禀报单于。无文书簿领、记录诸事。单于以下,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左、右贤王是地方最高长官①。俗尚左,左贤王地位和权力均高于右贤王,通常由太子充任。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俱置庭于驻牧地。左贤王庭管辖匈奴东部,位于汉上谷郡(今河北省怀来县一带)直北方向; 右贤王庭管辖匈奴西部,位于汉上郡(今陕西省榆林县一带)以西地区,与月氏和氏、羌相接。自单于、左右贤王,直至大当户,分别统军,指挥作战。其余各级官吏,也是各大小军事首长。除单于外,各级长官,大者统万骑, 小者数千,共 24 万骑;每万骑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都尉、当户、且渠等官;都尉、当户、且渠等各依部众多少以区分权力大小和地位高下②,形成强有力的统治网络。

为了强化统治,冒顿还根据匈奴族传统,规定每年正月,各部首领小会

④ 刘向:《说苑》卷一,《君道》。

⑤ 《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第 2886 页;《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48 页。

⑥ 贾谊:《新书》卷一,《过秦》上。

① 有些学者认为,匈奴国家的形成是在冒顿统治时期,似与史实不符。

② 《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第 2888 页。

于单于庭,举行春祭;五月,大会龙城③,祭祀祖先、天地、鬼神;八月,大会滞林,课校人畜④。又实行保护私有财产措施,禁止偷盗,严厉申明“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推行奖励攻战办法,宣布“斩首虏赐一巵酒”, 并将所得卤获归本人所有,得人“为奴婢”,使“人人自为趣利”⑤。

上述诸措施,为新建立起来的奴隶制国家的巩固提供了有利条件,因而势力不断增强,不久又北服浑庾、屈射、丁令①、鬲昆、薪犁诸族;率精骑围刘邦于白登,迫献宗室女与之和亲、答允开放“关市”、结为兄弟、定以长城为界;西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傍 26 国;控地东尽辽河,西达葱岭,北至贝加尔湖,南抵长城,将“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皆以为匈奴”②, 从而结束了中国北部边疆各民族长期不相统属的分散状态,成为北方最强大的奴隶制政权。是以匈奴贵族大臣皆帖服,“以冒顿为贤”③。

公元前 174 年(汉文帝前元 6 年),冒顿病卒。子老上单于(稽粥)、孙军臣单于(前 161—126)相继嗣位。在老上和军臣统治时期,因继续奉行冒顿时制定的政策,仍与汉“约和亲”;又似中行说为师,学会计算和登记方法,实施计课人口和牲畜,故其政治、经济在一定程度上仍比较稳定。但是,随着统治阶级的不断对外用兵、内部权力斗争的加剧,以及匈、汉关系的恶化,势力逐步减弱。

公元前 126 年(汉武帝元朔三年),军臣单于死,其弟伊稚斜单于继位。军臣单于太子於丹耻屈其下,逃奔于汉。汉封之为陟安侯。伊稚斜单于因怨汉收纳放丹,屡遣兵至代郡、雁门、定襄、上郡等地寇掠。而有贤王又以汉略其“河南地”④,也屡将兵侵袭汉朔方郡(郡治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乌拉特前旗南)。时汉方强盛,兵精将广,遂决定出兵反击,公元前 124 年(汉武帝

元朔五年),汉使卫青、苏建、李沮、公孙贺等将兵 10 余万人击右贤王,右

贤王败,损失男女 15000 余人,裨王 10 余人,牲畜“数千百万”⑤。次年,

汉复乘胜发兵出定襄北征。双方发生鏖战。汉军虽取得了斩杀 19000 千余人

的战绩,但右将军苏建、前将军赵信所率 3000 余骑,几乎全军覆没。赵信被迫投降匈奴。

赵信原是匈奴人,后因投奔汉朝,被封为翕侯。伊稚斜单于得到赵信后, 以其在汉军久,熟悉汉地军情,遂封之为“自次王”,又妻以己姊,企图利用他共同对付汉军。赵信教伊稚斜离开阴山地区,徙居漠北,以诱疲汉兵。接着,于次年又发兵侵犯上谷。时汉正亟欲摧毁匈奴贵族势力,故于公元前121 年(武帝元狩二年),又令骠骑将军霍去病、合骑侯公孙敖、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分别自陇西、北地、右北平出击。霍去病于焉支山、居延、

③ 楼烦,春秋末年分布于今山西省宁武、岢岚等县地,后与白羊族多移居于今陕西省北部及内蒙古南部。“河南王”是当时驻牧于“河南地”的楼烦、白羊二族首领。

④ 《后汉书·南匈奴列传》卷八九,第 2944 页所载,与此略有出入。

⑤ 参阅《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 0.第 2890—2891 页;《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51 页。

① 《史记》索隐引崔浩说:“西方胡皆事龙神,故名大会处为龙城。”其地望,一般认为在阴山附近。

② “八月”,《后汉书·南匈奴列传》作“九月”。《史记厂集解”引《汉书音义》云:“匈奴秋社八月中皆会祭处。”此依《汉书音义》;“蹛林”,一般认为即“绕林木而祭”。

③ 《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第 2892 页。

④ 丁令,一作丁灵、丁零,主要分布于贝加尔湖以南地区。

⑤ 《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第 2896 页。

祁连等地与浑邪王、休屠王军相遇,大败其众,俘斩 38000 余人,又擒获单桓、酋涂王、稽沮王、单于阏氏、王母、王子、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百数十人⑥。伊稚斜怒,欲召诛浑邪王和休屠王。浑邪王、休屠王惧,谋共归附于汉。但不久休屠王后悔,浑邪王将其杀死,将众 4 万余人降汉。汉封之为瀑阴侯,置其众于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塞外,设“五属国”

⑦。 伊稚斜单于遭此连续打击,更加恼怒,于前 120 年(武帝元狩三年)各遣兵数万,分道进攻右北平和定襄。次年(前 119 年,武帝元狩四年),汉

令卫青、霍去病分别领 5 万骑北越沙漠出击。伊稚斜遵照赵信计谋,置精兵于漠北,以逸待劳。卫青出定襄千余里,与单于兵相遇。汉军以武刚车环阵结营,纵兵 5000 击单于。时值日暮,飞沙扬尘,汉军遂横张两翼合围。单于

见汉兵精马壮,自度不能胜,率亲随数百名溃围遁。汉军追杀 200 余里,直抵真颜山赵信城(位于今蒙古国杭爱山南麓)而返。霍去病则自代郡出塞, 奔驰 2000 余里,与左贤王接战,亦获全胜,击杀 7 万余人,封狼居胥山(约在今克什克腾旗西北),禅于姑衍(山)(约在狼居胥山附近),登临瀚海

(一说指令蒙古高原东北呼伦湖与贝尔湖,一说指杭爱山)而返。

经过这次失败,匈奴势力从此退出河套及其以西一带。史称“是后匈奴远遁,而幕(漠)南无王庭”⑧。

匈奴人由于远离水草茂盛的阴山地区,畜牧业生产发展从此受到严重限制。而汉王朝利用夺得的“匈奴左地”,令原为其附属的乌桓族(原住于辽河流域及老哈河一带)徒居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辽西五郡塞外,为汉侦匈奴动静;又派张骞出使西域,联络月氏、大宛,以公主妻乌孙昆莫(王), 拆散匈奴与乌孙的联盟;复于浑邪王故地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 切断其与羌族的交通。于是匈奴势力日削。

公元前 114 年(汉元鼎三年),伊稚斜单于死。子乌维单于(前 114— 105)、孙乌师庐单于(前 105—102)相继立。乌师庐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①。其左大都尉使人潜告汉,阴谋将乌师庐杀死。汉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故址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乌拉特中后旗东)备应援。汉帝以其地距匈奴远,遣浞野侯赵破奴将 2 万骑出朔方郡西北 2000 里,约期至浚稽山(今蒙古国南部鄂洛克泊南)候动静。事将发而被发觉,左大都尉被杀,破奴为其左方兵击败被擒,全军没入匈奴。乌师庐不久死,子年幼,季父右贤王呴犁湖继立。但呴犁湖在位仅一年又死,匈奴贵族立其弟且鞮侯为单于(前 101—96)。

且鞮侯单于初立时,因恐汉兵乘机进袭,将从前所拘汉使路充国等人释归,企图与汉和解。汉为缓和彼此关系,令中郎将苏武携带大量财物馈单于。时值浑邪王姊子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事泄② ,牵连苏武。单于使卫律治其事。苏武引刀自杀,卫律召巫医救治,徒于北海(今贝加尔湖)。会贰师将军李广利破大宛回师,威震西域,西域诸国多遣使献贡。汉因欲藉其势慑服匈奴,于公元前 99 年(武帝天汉二年)遣广利将兵 3 万出酒泉击右贤王。广

⑥ 《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53 页。

⑦ 事在公元前 127 年。汉在夺取其地后,遂用主父偃策,立朔方邵,并使苏建率 10 余万人筑朔方城。

⑧ 《史记·卫将军列传》卷一一一,第 2925 页。

① 参阅《史记·骠骑列传》卷一一一,第 2931 页。

② 参阅《史记·骠骑列传》卷一一一,第 2934 页。

利虽获斩杀万余人的战果,却险遭活捉,为配合广利出征的骑都尉李陵则被击败而投降匈奴。汉帝不甘,于前 77 年(武帝天汉二年),复使广利领骑兵

6 万、步兵 10 万③出朔方,令游击将军韩说将步骑 3 万出五原,公孙敖将步

骑 4 万出雁门,企图重振骠骑将军霍去病雄威。且鞮侯单于袭用伊稚斜故技,

移辎重于余吾水(今蒙古国土拉河)北,自统兵 10 万列阵水南,以待汉军。

双方战 10 余日,不分胜负。但战争结束后不久,且鞮侯单于即病死,子狐鹿姑单于继其位。

狐鹿姑单于在位(前 96—85)时,匈奴内部由于奴隶制经济的发展,统治阶级已日趋腐败,而内部矛盾最初是由单于为传位己子废左贤王合法继承人先贤掸为日逐王引起;继之,又因单于母阏氏以其异母弟左大都尉贤为族人所重,恐单于不立己子而立左大都尉,派人杀之,致使左大都尉同母兄拒绝按时前往会盟。及单于将死时,却又嘱诸贵人立其弟右谷蠡王继为单于。而卫律及其妻颛渠阏氏则于其死后矫令更立左谷蠡王。公元前 85 年(汉昭帝始元二年),左谷蠡王在卫律等支持下继位,称壶衍鞮单于。左贤王和右谷蠡王极为愤慨,阴谋投附汉朝,但恐不能达到目的,遂谋胁卢屠王共走乌孙。卢屠王不从,告知单于。单于使人验问。右谷蠡王不服,反嫁罪于卢屠王, 致使二王俱离开旧游牧地,不往龙城会盟。统治阶级内部矛盾的不断加剧, 给奴隶主贵族势力的发展带来了巨大障碍。

早在狐鹿姑单于时,匈奴贵族因连年征战,就渴望与汉朝恢复和亲。后因单于拘留汉使,及壶衍鞮单于继位,“母阏氏不正、国内乖离”④,常恐汉兵乘机往袭。于是采用卫律建议,“穿井筑城,治楼以藏谷”⑤,以防汉军突然袭击。旋因听说“胡人不能守城”①又中止,改与汉通好,并释苏武、马宏等归。不久,又发左、右部 2 万骑掠汉塞。兵败,瓯脱王与西祁王被俘。因惧瓯脱王导汉军追击,率众走西北②。

公元前 78 年(汉昭帝无风三年),右贤王、犁汙王将兵 4000 骑分道侵日勒(今甘肃省山丹县东南)、屋兰(今山丹县西北)、番和(今甘肃省永昌县境),为汉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击败,犁汗王为属国千长义渠王部下射死。次年,单于发兵 3000 余进犯五原,杀略数千人;继遣数万骑傍汉塞围猎,

攻袭亭障。时乌桓渐强,派人掘前“单于冢墓”③。壶衍鞮单于怒,发兵 2 万驰击。汉授中郎将范明友为度辽将军,欲随后跟踪堵截。会匈奴已收兵, 明友遂乘乌桓新败,挥师蹴之,斩杀 6000 余人。匈奴贵族惊惧,不敢出兵, 遣使往乌孙,阴谋索汉解忧公主,又连发兵侵掠乌孙,夺其车延、恶师之地, 公主及昆弥求汉出兵救援。

乌孙是汉朝在西域的重要盟邦,公元前 2 世纪末期就与汉朝“结为昆弟”

④。因此保乌孙就是保西域。公元前 71 年(汉宣帝本始三年),汉朝统治阶

③ 《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70 页。

④ 《史记·匈奴列传》卷,一一○,第 2915 页。

⑤ 缑王,初随浑邪王附汉,后偕赵破奴出证被擒。遂偕卫律所部降将长水胡人虞常谋劫单于母阏氏归汉, 事败被杀。

① 《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77 页作“7 万”。

② 《汉书·匈奴传》卷九四上,第 3782 页。

③ 同上。

④ 同上。

级遣度辽将军范明友,前将军韩增,蒲类将军赵充国等分别领兵出塞,偕乌孙对匈奴进行夹击。匈奴人民闻汉兵至,纷纷远徙。汉兵因未按预定期限到达目的地,校尉常惠乃与乌孙合兵击右谷蠡王庭。俘单于父行及嫂、居次(公主)、名王、犁汗都尉、千长、将以下 39000 余人,牛、羊、马、驼、驴、

骡等 70 余万头⑤。单于怨怒,于当年冬自统兵击乌孙,颇有俘获。但当要返回时,恰值天气骤冷,突降大雪,深丈余,人畜多冻死。于是丁灵乘势攻其北,乌桓入其东,乌孙击其西,给壶衍鞮单于以沉重打击。

公元 68 年(汉宣帝地节二年),壶衍鞮单于死,其弟左贤王继位,称虚闾权渠单于(前 68—60)。虚闾权渠由于不满颛渠阏氏擅权,废黜之。颛渠阏氏父左大且渠怀怨。会第二年灾荒,人民、畜产死者无数,遂发两屯人众各万骑往防汉兵,致使阶级矛盾又迅速尖锐化,附属各部落俱纷起反抗。西嗕部乘机叛附汉,而西域各国则相约攻取直接受其庇护的车师国,俘其王及人众。汉朝为联合西域各国与匈奴奴隶主贵族相抗衡,遣侍郎郑吉、校尉司马熹将兵至渠犁一带屯田,命郑吉为护鄯善以西使者⑥,使匈奴势力进一步受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