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

公元前的几百年间,处于迦南美地的巴勒斯坦人备受蹂躏:公元前 586

年犹太国灭亡,此后的 50 年即所谓“巴比伦之囚”时期;公元前 538—前 334

年的“波斯统治时期”长约 200 年;公元前 334—前 167 年的 170 年为“希腊统治时期”;其中延续 80 年之久的 5 次“叙利亚战争”迫使大批犹太人背井离乡,逐渐分散到地中海沿岸的小亚细亚、克里特、塞浦路斯、爱琴海诸岛、希腊、埃及和北非各国。

这些散居异国他乡的犹太人,在希腊文化的影响下逐渐抛弃民族成见, 并在与异族民众杂居的过程中逐渐理解甚至接受其他民族的文化,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自身的宗教孤绝状态。曾经是部落神、民族神的雅赫维,逐渐超越了民族壁垒,为非犹太人所信奉,有些曾信奉多神的异族人亦领受割礼、皈依犹太教。甚至在一段时间内出现了改信犹太教的热潮。虽然在改宗者中只有少数人遵守摩西的全部律法和受割礼,但所有的改信者都树立了一

神信仰,过安息日及其他节日。

然而在文化交溶中受影响更大的却是犹太教本身。由于在希腊化地区统治者对犹太教采取宽容与尊重其习俗的政策,非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在这种宽松的氛围中反而不像耶路撒冷的犹太人那样“保守”;相反,许多在耶路撒冷见不到的文化新事物(如剧院、竞技场)所具有的精神魅力,使他们在接受新的文化价值因素的过程中变得心胸开阔且精神充实。与此同时,与异族文化的交流和新的文化因素的进入,也增大了犹太教内部的张力。在此后犹太教的发展中,无论是教派之争、还是家族之争,都与犹太人在与其他文化接触时能否采取开放态度有关。

实际上,大多数犹太人仅仅是在非宗教的领域内适应希腊文化(如讲希腊语),对一切异族的和非犹太的宗教学说一般采取排斥态度。由于犹太教如同许多源远流长的民族宗教一样,即不仅仅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生活模式,因而在接受还是拒绝希腊化的问题上,依然在犹太教内部产生争论,即使在信仰的层次上未造成冲突,也会在其他文化层面上发生分歧。除此之外, 阶级的因素亦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拥护希腊化、且熟操希腊语的大都为上层人士,下层百姓不可能具有深厚的希腊文化修养,这又使希腊化问题蒙上阶级利益的色彩。

有关的争论或许一直没有结论,但事实却是越来越多的流落他乡的犹太人改操希腊语,并且在短短几代人之后已经变得听不懂也看不懂希伯来文了,否则埃及王托勒密二世就不会倡议将《旧约》译成希腊文本,即《70 子希腊文本》,这大概是为了满足二种社会需要,一是满足已经不识希伯来文的犹太人的宗教需要,二是为了非犹太人更好地了解犹太教。

公元前 2 世纪,安条克四世宣布犹太教为非法宗教,禁止犹太人行割礼, 禁止安息日礼拜,焚毁“摩西律法”,将圣殿改变为偶像庙宇,在其中树立宙斯的偶像,组织异教祭祀仪式以取代犹太教仪式,并强迫犹太人改变宗教信仰。在人类历史上用武力强迫被征服民族或被压迫民族改变信仰的事件屡见不鲜,不能笼统地说这种作法毫无结果,历史上不乏成功的事例;然而武力尽管能够强迫人们臣服于某种不合理的甚至是野蛮的制度,但却无法强迫人们屈就一种发展程度较低的文化,特别是被征服民族原有文化发展程度较高、并在内心保持较强的优越感时,文化上的高压政策往往会把该民族中的精神领袖“逼上梁山”,将那些早就盼望跳出火坑的老百姓集聚起来。

公元前 167 年的犹太人大起义就是在安条克四世的残暴高压下爆发的,

犹太祭司玛塔提雅率领马加比等 5 个儿子揭竿而起,开展捍卫宗教信仰、争取民族自由的武装斗争。一时间,忠于雅赫维、热爱祖国的犹太人纷纷投奔义军,前赴后继血战 20 余年,终于取得胜利,在公元前 142 年建立了独立的犹太政权,史称“马加比革命”。但后来统治集团内部分裂,而这种“窝里斗”则成为此后犹太人屡战屡败的重要原因。

公元前 63 年,庞培进兵耶路撒冷,屠杀了反抗的 1.2 万犹太人。公元前

37 年希律借助罗马军队重新获得政权,他重修耶路撒冷圣殿,利用自己在罗马的影响保护犹太侨民,一度缓和了反抗情绪。但在希律晚年矛盾再次激化, 他要求犹太人宣誓效忠罗马元首奥古斯都和他本人,遭到法利赛派拒绝,由此大开杀戒。公元前 4 年希律去世,犹太人乘机起义,遭到镇压,公元 6 年

犹太国正式灭亡。此后犹太人的反抗活动不断。公元 64—65 年,罗马帝国各省发生大饥荒。66 年罗马巡抚劫夺耶路撒冷圣殿的财库来抵偿赋税。这一行

动引起犹太各界的不满,犹太人联合起来反抗,成立革命政府,其影响扩大到整个国土。70 年耶路撒冷在罗马军队攻击下陷落,73 年最后一支起义军战败。此后数十年间,犹太人与罗马人之间的冲突接连不断。巴尔科赫巴领导的第二次起义(132—135 年)被镇压下去,从此犹太人不得进入耶路撒冷。可以说,罗马人在犹太历史中出现时,以色列民族正处在发展的最低点,

它已丧失了内部团结,有相当一部分人为了个人私利放弃了原有的理想;而在罗马统治者与犹太人民的力量对比有可能向着有利于以色列民族的方面变化时,釜底抽薪的内讧不仅瓦解了民族的斗志,而且因对罗马人持不同态度而不断分裂若干小宗派,也消耗了本来就很薄弱的社会能量。所有这些都使犹太人在 60 年代民族大起义之后,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成了没有祖国和家园的“世界公民”。

然而,在这一时期中受各大帝国奴役的,不仅仅是以色列民族,很多民族在帝国的铁蹄下,丧失了祖传的宗教,甚至连民族本身也消亡了。历史学家之所以喋喋不休的谈论以色列民族,不是因为他们的惨败,而是因为他们在“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流离失所中,不仅维系了以色列民族,而且保存了世代相传的犹太教。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这是以色列民族将灾难化作转机、以灵活态度对待传统宗教、扬长避短所创造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