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望着毛泽东,说:“伟大!真伟大⋯⋯”毛译东却摇摇头说: “不,我是个长期受打击受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

1949 年 12 月 16 日清晨,莫斯科银装素裹,雪压枝头。大街小巷白雪覆盖,冰清玉洁,到处都显得庄重、高雅、肃穆。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 照在雪街玉树上,金光银色相辉映,好 似为这座古城披上了一件绚丽的新装。

快到中午时分,气温渐渐升高,莫斯科人纷纷走上街头,他们都在议论着今天的热门话题——新中国的主席毛泽东将来到这里。车站上,红旗飘扬, 彩带飞舞,一队队男女青年,手持鲜花彩带,边歌边舞,热烈地欢迎贵宾。

正午时分,伊万大帝钟楼上的那口古老的大钟敲响了。“◻◻◻——” 第十二下洪亮的钟声刚刚响过,“呜——”一列专列进站了。

毛泽东乘坐的专列呼啸着开进了莫斯科北站。钟声、车声、欢呼声响成一片,这是苏联方面精心安排的。

到车站迎接毛泽东的有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莫洛托夫、元帅布尔加宁、外贸部长盂希科夫、副外长葛罗米何等。

在车站上,毛泽东检阅了仪仗队,并且发表了简短的演说:“亲爱的同志们和朋友们:我这次有机会访问世界上第一个伟大社会主义国家苏联的首都,是生平很愉快的事。中苏两大国人民是有深厚友谊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之后,苏维埃政府根据列宁斯大林的政策首先废除了帝俄时代对于中国的不平等条约。在差不多三十年的时间内,苏联人民和苏联政府又曾几次援助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中国人民在患难中,得到苏联人民和苏联政府这种兄弟般的友谊,是永远不会忘记的。”①

“目前的重要任务,是巩固以苏联为首的世界和平阵线,反对战争挑拨者,巩固中苏两大国家的邦交和发展中苏人民的友谊。我相信,由于中国人民革命的胜利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由于新民主国家及世界爱好和平人民的共同努力,由于中苏两大国的共同愿望和亲密合作,特别是由于斯大林元帅的正确的国际政策;这些任务必将会充分实现并获得良好的结果。”①

毛泽东最后高呼:“中苏友好与合作万岁!”

由于天气寒冷,毛泽东在途中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欢迎仪式结束后, 毛泽东便乘车前往下榻处——莫斯科郊外斯大林战时的住所休息。

莫洛托夫陪同毛泽东去到下榻处,招呼毛泽东休息,并说下午六时斯大林约毛泽东在克里姆林宫会面。

毛泽东下榻的孔策沃别墅,环境优美、内部舒适、设备齐全。毛泽东在卧室里休息了一阵,便叫工作人员做好会晤前的准备工作,他自己则点燃了一支烟,走到窗前,望着那白雪覆盖着的田野、大脑进入了冷静的沉思。他知道,斯大林是个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但生性主观而多疑,直至自己赴苏前夕,斯大林还怀疑中国共产党会不会走“南斯拉夫式的道路”,怀疑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铁托”。他也知道,他根据中国特点选择的和苏联不大相同的革命道路、方针、政策,斯大林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太赞成。

① 毛泽东:《在莫斯科车站上的演说》,《新华月报》1950 年新年号。

① 毛泽东:《在莫斯科车站上的演说》,《新华月报》1950 年新年号。

但是,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起来的中国共产党人,知道革命的道路该怎么走,更懂得顾全世界革命的大局。毛泽东本人早就说过:“我们在国际上是属于以苏联为首的反帝国主义战线一面的⋯⋯”

此时的毛泽东决心去打消斯大林的忧疑和顾虑,搞好中苏两党、两国的关系。他又看了看莫斯科郊外的自然风光,然后转回身来,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一会儿,警卫人员前来,迎接毛泽东去克里姆林宫会见斯大林。毛泽东只带了顾问兼翻译师哲,随警卫人员走出客厅,登上了小轿车。

汽车穿过繁华的莫斯科街道,进入克里姆林宫。这座古老的皇宫里,路面全是用鹅卯石铺成的。车队沿着伊万大帝钟楼的右边驶过,从斯帕斯大门开进去,经过一个很大的街心花园,来到一个美丽的大理石游廊。

毛泽东坐在车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游廊的顶部。原来,在那游廊的顶部,镌刻着罗曼诺夫王朝历代皇帝的画像。这些画像,形神各异,颇有魅力。毛泽东虽是坐车观画,一扫而过,但他似乎在通过这些画像,领悟着这块土地上历史轨迹的演变,那么专注而又神态自若。

开车的苏联司机,不时回过头来打量这位传奇式的中国领袖,他为毛泽东那胸有成竹、毫不慌乱的自若神态而惊讶!因为当时的斯大林威严而神圣, 即使是外国高级领导人去见斯大林时往往也都有几分紧张。

毛泽东被送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客厅里。这客厅的气派很大。金碧辉煌, 高雅大方,大理石的墙壁光彩照人,地上满铺着鲜红的地毯。整个客厅显得隆重华贵、严肃静谧,只有壁炉架上端那一口老式的俄国古挂钟,发出“嘀

—一嗒,嘀——嗒”的声音。毛泽东抬起头来,看了看时间,5 点 57 分,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三分钟。毛泽东知道,斯大林很讲究遵守时间,言而有信。现在,自己提前三分钟到达,说明中国人也不含糊,说到准时到,他坦然地笑了。

斯大林的秘书走了出来,很有礼貌地请毛泽东先到他的屋里休息一下, 然后他就去通报斯大林。

客厅尽头有一条不太长的甬道,通向斯大林的办公室。平日里,斯大林召开会议时,所有的与会者都是从这儿进去的,而且必须准时,不能迟到; 必须衣帽整齐,不能稀稀拉拉,这是斯大林的工作作风。可是今天,会晤的时间马上到了,怎么没有动静?

“◻◻◻——”挂钟敲了六下,里间的大门打开了,秘书走了出来,有礼貌地打了个手势,说:

“斯大林同志请毛主席进去——”

毛泽东站起身来,迈着潇洒的步伐,沿甬道走了进去,师哲紧跟在后。斯大林宽敞的办公室里,华灯放彩,金碧辉煌。苏共中央政治局的全体

委员列成了一排欢迎毛泽东。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斯大林。他,穿着威武的元帅服,容光焕发,头发、胡子梳得很整齐。在他身后,依次是莫洛托夫、马林科夫、贝利亚、布尔加宁、卡冈诺维奇、维辛斯基等。

毛泽东一跨进大门,斯大林首先迎上前来,笑容可掬地伸出双手,表示热烈欢迎;毛泽东也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斯大林的手。霎那间,两位世界上最大的共产党领袖的手,两位世界共产主义运动伟人的手,终于握在了一起,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您好!”斯大林首先热情他说。“您好!”毛泽东接着热情地问候。

“我们欢迎您的到来!”“谢谢斯大林同志!”四只大手紧紧地握了又握, 摇了再摇。

斯大林仔细地端详着毛泽东那魁伟的身材、红润的面容,高兴地赞叹道: “好,好啊!你还很年轻嘛,很健康嘛⋯⋯”

毛泽东说:“斯大林同志也很健康呀!”

斯大林点头致谢,并回过头来,向毛泽东一一介绍莫洛托夫等政治局成员。毛泽东亲切地与他们逐个握手问候;然后又向斯大林介绍了中方的随行人员。于是,大家在客厅里站成一圈,互相问候,气氛融洽而热烈。

斯大林以手示意,亲切地请毛泽东就座。毛泽东和师哲在会谈桌的一边坐了下来。斯大林和苏方的人员坐在另一边,斯大林见毛泽东潇洒自如、机智稳重而又谦逊随和,非常高兴。落座之后,他又望着毛泽东,赞叹他说: “伟大!真伟大!你们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你对中国人民的贡献很大,你是中国人民的好儿子!我们真诚地祝你健康!”

毛泽东知道,斯大林对于他和他所坚持的中国革命的道路,有过疑虑和意见,但是没料到,会晤刚开始,斯大林就这样地赞扬他。他没有因斯大林的赞扬而眉飞色舞,也没有趁饥对斯大林进行恭维,却摇摇头说:“不,我是长期受打击受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

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在这种热烈友好、人人激动、庄严神圣的场合中,毛泽东只用了半句话——并且是低沉而缓慢的半句话,就使那热烈的气氛,一下子凝结了;就使斯大林精心布置的那庄严、神圣、歌功颂德的浓郁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客厅里,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注视着这位朴实无华、沉着机敏、注重实事求是而不肯向任何人投机取宠的中国共产党的领袖。

斯大林惊讶地望着毛泽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好。多少年来,他和多少国家的领导人会见、谈判,都是人们围绕他转。他很少称赞别人,安慰别人,附和别人;然而今天,面对这位农民的儿子毛泽东,尽管他用了那么多的称赞、祝福,毛泽东却还显得委屈、不快,情绪不安。这是什么原因呢? 斯大林像遇到了个丈二高的和尚,一时摸不着头脑了。

毛泽东继续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说:“反对我的人厉害咧,有些是非不明,至现在还不明——”

斯大林知道毛泽东指的是王明一伙用共产国际压中国党的事。在这些事情上,他自己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这些事,数月前,刘少奇率代表团到莫斯科时,斯大林已经同刘少奇他们谈过了,斯大林不仅谴责了王明,还公开作了自我批评。现在,在这样的场合,毛泽东开门见山,直陈要害,闹得他不好回答。但斯大林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政治家,他知道这些事不好解释,在这种场合又不可能细谈,所以毛泽东言犹未尽,他就把话接了过去,说:“不不不!既往不咎嘛!”他用他那捏着烟斗的右手,习惯地挥了一下,又接着说,“胜利分清了是非,胜利就是一切!不能谴责胜利者,这是一般的公理。”

巧妙的回答,掩盖了实际而复杂的内容,却使客厅里的气氛又热烈而活跃起来。是的,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是胜利了,毛泽东的革命道路是胜利了。斯大林承认这个胜利,并指出不能谴责胜利者,这是一般的公理!这是对的。

毛泽东听了这话,深沉地笑了。在场的苏联领导人也都笑了起来,有的

还轻轻地鼓了掌。

话转入正题后,斯大林的语气严肃起来,他认真他说:“中国革命的胜利,将会改变世界的天平,国际革命力量的砝码加重了。我们真心诚意地祝贺你们的胜利,希望你们进一步取得更多更大的胜利!”

毛泽东爽朗地笑着,望着斯大林,诚恳地点点头说:“我代表中国人民衷心地感谢苏联人民长期以来给予我们的支持和帮助。中国人民是不会忘记朋友的⋯⋯”

毛泽东侃侃而谈,语言幽默,举止大方,言谈举止中带有浓厚的诗人气质和学者风度。他温文尔雅、分寸得当,旁征博引,

令人神往。这种风度,很快地打破了斯大林造成的那种过分严肃的气氛, 吸引了苏联领导人。他们都情不自禁的微笑着,用欣赏的钦佩的目光注视着毛泽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