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祸与福

500 万册《老人与海》带着新鲜的油墨香味撒向世界,随着便是激赏和荣誉的浪潮向海明威涌来。

三年前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福克纳说:“时间将证明,海明威这本小书的质量将胜过我们任何人的作品。”

海明威作品的一位意大利女翻译家读了《老人与海》整整哭了一个下午。

评论家们搜肠刮肚,用上了最高品位的褒扬性词语:这是一本“伟大的,令人欢欣鼓舞”的书,这是“人类向命运之神挑战的神奇诗剧”, 这是“一部关于人与自然的悲壮史诗”,这“是海明威最成功地运用他锤炼多年的洗炼风格创作而成”⋯⋯

连续几个星期,海明威平均每天收到八九十封读者来信,其中有学生、士兵、教授、码头工人,他在各地的老朋友以及许多不相识的人。还有人打电话或者亲自找到他,感谢他写出这么好的作品。

连教士和牧师们布道时也开始引用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写的那些饱含人生哲理,令人感奋深思的名言。

1952 年,《老人与海》获得美国文坛上最负盛名的普利策奖。十二年前,由于一个权威人士的反对,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与普利策奖失之交臂,结果,那一年的普利策奖空缺。这个空缺,海明威在十年后终于填补上了。文学圈里还传出了海明威可能会获诺贝尔奖的舆论。真正的明珠,其价值不必由珠宝商鉴定,人人都可看到它眩目的光

焰。海明威通过桑提亚哥的形象,对人类拥有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力量唱出了动人心魄的赞歌。“一个人并不是生来要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老渔夫的生活信条,在功利主义、拜物主义、悲观主义、虚无主义搅得人晕头转向的时代,唤起人们清醒地意识到了自身拥有而且应该光大起来的勇气与尊严。

《老人与海》获普利策奖的消息传来时,海明威正在筹划他一生中的第二次“东非远征”。他把奖金给了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受过重伤的长子约翰,又用这个小说的电影版权使用费的一小部分为玛丽买了一辆黄色的汽车。在“瞭望田庄”里接待了许多祝贺的来客以后,海明威和玛丽兴致勃勃地启程去非洲。

他们首先到了法国和西班牙,会见了很多老友,看了斗牛,重游了旧地,特别是 30 年前他写《太阳照常升起》的一个山村,西班牙内战时他住过的马德里一家旅馆和《丧钟为谁而鸣》的背景发源地,引发海明威兴奋不已地跟玛丽述说往事。在欧洲时,海明威还接受了几个名誉头衔和一枚勋章,听到了朝鲜停战的消息,这也为旅行增添了愉快。

但在非洲的经历却无比惊险,海明威和玛丽差点没能生还。

他们于 1954 年 1 月抵达肯尼亚蒙巴萨港,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采访报道那里的种族冲突问题,当然,既来非洲,打猎活动也是不可少的。一次,他们租了一架单引擎小飞机行动。机上就海明威夫妇和一个驾驶员。飞行中,海明威忽然心血来潮,要驾驶员低飞,好观赏尼罗河源头气势最雄伟的默奇森瀑布。

他们逐渐接近大瀑布了,震耳欲聋的水声穿过飞机引擎声传来。这

时,前方出现一大群朱鹭,驾驶员被迫俯冲,飞机坠毁了。

海明威和玛丽被抛出座舱,都受了伤,不过不严重,驾驶员也一样。天近黄昏,飞机坠落的地方是一片丛林,野兽出没,不可久留,三

个遇险者惊魂稍定,便攀上附近一处平坦的高地,生起一堆篝火熬了一夜。晚上,海明威学野兽吼叫,野兽回报以吼叫,彼此都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第二天早晨,他们寻到了通往尼罗河边的路,搭上了一条正在拍摄电影《非洲皇后》外景的小客船。

与此同时,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一个驾驶员在瀑布旁的丛林里发现了那架失事的小飞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还有幸存者。驾驶员通过无线电报告了失事飞机的编号,于是,无数家报纸发表消息说,在默奇森瀑布附近发现了海明威夫妇乘坐的那架飞机坠毁了,虽然不能最后证实, 但是,机上的人恐怕是九死一生。当地警察局也派人到失事地搜寻,无功而返。

而这时候,海明威夫妇已乘着那艘拍电影的船到了阿尔伯村湖畔的布提亚巴,并且又租了一架 12 座的轻型飞机准备飞往乌干达的首都。祸不单行,这架飞机刚刚凌空升起,又一头栽倒在一个亚麻种植园,机身立即火焰腾空,海明威拼命撞开机舱门,他和玛丽,还有驾驶员从飞机残骸和火焰中爬了出来,立即有人拦住一部过路汽车,将他们送到了 50 公里外的马辛迪市医院。

但飞机的大火、残骸和盘旋上升的黑烟都表明海明威夫妇已死于非命。世界各大报几乎都以头版头条报道了海明威遇难的消息:《海明威的坐机在非洲上空失事》、《海明威死于午后》、《海明威及其夫人遇难》、《海明威失踪》、《海明威机毁人亡》、《丧钟为谁而鸣?!》⋯⋯而这时,海明威和玛丽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对他们作了全面

而细致的检查。海明威的病历卡上记载:

姓名:欧内斯特·海明威 职业:新闻记者 出生时、地:1899 年, 依利诺斯州,橡园镇 病情:右肾挫伤,肝损伤,脑震荡,二到三度烧伤,关节粘连,可能并发眼疾和肠道功能紊乱。

海明威头上顶着一个大冰袋,手里抓一瓶他自称的镇痛良药松子酒,记者围了一病房,摄相机不停地响,他的床上乱七八糟地放着 25 种语言的报纸,张张上面都有他的讣告。伤情使他糊里糊涂,他声如炸雷地对记者说:“我的运气好,玛丽也走运,还活着。能读到自己讣告的人不多,我读到了。”

伤势和病情稍好一点,他给美国《观察》杂志写了一篇 1.5 万字的文章,描述他在非洲高原上“新鲜而又令人不愉快”的经历,这篇文章的报酬是 2 万美元。人们对这篇文章感到惊讶和敬佩,不是因为写得好, 也不是看它报酬高,而是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处在那种逆境下,竟然还能写出文章来。

这就是海明威!这就是他标榜的“压力下的优美”。英格丽·褒曼说:“海明威不仅是一个人,他代表一种生活方式。”人,在与厄运的抗争中,最能显示出勇气和尊严;即使死神逼近,人也“绝不能躺下不动”。

海明威“生活方式”的节律,有如大起大落的海潮。几个月以后, 曾经误发过海明威讣告的报纸,又用头版头条发布一道新闻,不过这次

是确凿无疑的:

海明威荣膺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奖金委员会多年来一直在考虑授予海明威诺贝尔文学奖。上一年,海明威的呼声仅次于英国首相邱吉尔。现在, 在战争、拳击、斗牛、打猎以及种种无妄之灾中蒙受过无数创伤重击的海明威又接连两次差点因飞机失事而殒命,必须授给健在者的诺贝尔奖如不迅速行动,说不定会追不上海明威这位行动巨人的步伐,错失良机, 留下不尽的遗憾。

海明威以他的《老人与海》荣获该奖,这使他获得一笔不需交税的, 折合 3.6 万美元的奖金。他是继刘易斯、奥尼尔、赛珍珠和福克纳之后第五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作家。

海明威从小就是一个既要执拗地走自己的路,又非常渴望被认可为“第一流”的人,要统一这二者决非易事。当年的校园小作家如今已是白鬓苍髯,但从瑞典来的崇高荣誉终于证明了他的成功。

他当然很欣喜,但一反惯常作风,并不喜形于色。也许是十分激动反而使他十分平静。新闻界尚未披露时,他已获知消息,马上向他在军界的挚友巴克·朗哈姆挂了一个长途电话。

“巴克,告诉你,我已经得到那个东西了。” “那个东西?什么那个东西?”朗哈姆莫名其妙。 “瑞典的那个东西,这你是知道的。” “你,你是说诺贝尔奖吗?”朗哈姆的声音发起抖来。

“是的”,海明威依然像拉家常,“你是我第一个要告诉的人。” “天哪!简直太好了!”朗哈姆激动地说,“祝贺你,祝贺你!” “那玩艺儿我早就应该得了。我正想要他们取消呢。” “千万别,你千万不能那样做,别发傻!” “好吧,听你的,也许我不会那样做。”

海明威有一个“勇气来自信心”的逻辑,这使他公然宣称过:“我从不弄虚作假,但也是一个牛皮大王。”他按捺欣喜,强装镇静,还是忍不住要口出狂言。不过这是在好友面前。

当消息正式宣布,“瞭望田庄”里宾客如云的时候,他在公众面前的姿态却十分谦虚,庄重,而且同样的坦诚:“我为所有当之无愧而获奖的作家感到高兴,也为所有当之无愧而未能获奖的作家感到难过,这使我受奖时内心惶恐。”“但我非常尊重瑞典皇家学院的决定,并引以为荣。不过,无论是谁获得这一荣誉,谁都应该特别谦虚。”

这正是他19 岁那年作为受伤的凯旋军人刚刚回到橡园镇那个严肃世界时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