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卫生院的病房门,一朵憔悴的童子面茶花映入了我的眼帘:孩子的脸瘦多了,陷得很深的眼窝里印上了两圈黑晕,灰黄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光彩。他的左手被纱布裹着,上了好几道绷带。右手虽然还保持着健康,但已不是我曾见到过的那种模样。手指简直像五根干枯的树枝,开裂的手心上满是斑痕和硬茧——与两个月前见到的那种茧皮迥然不同,而且从指尖转移到了手掌⋯⋯他并没有发觉我进来,右手果真像老头所说的那样上下摆动着,嘴里不停地哼着一首练习曲开头的乐章。他是那样全神贯注,仿佛真有一只无形的提琴挟在肩上。“孩子!你看这是什么?”我将提琴送到他的面前。孩子的眼睛突然变得格外明亮,他一下子把琴抱在怀里,将脸紧紧地贴在琴面上。“你看!这是发票,我已经买下了,送给你吧!”迟疑了一会儿,孩子一下子跳下来,扑在我的怀里,“叔叔!”他用右手拉着我的衣襟唱呀,跳呀,忘情地环绕着我疯狂地转起圈来,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他郑重地从枕边拿出一个纸包,一层又一层地将它打开。当展开第四层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铁盒,铁盒里满满地装了硬币。“这是二十一元八角二分⋯⋯”见我直摇头,孩子误解了我的意思:“这钱全是我自己攒〔zǎn〕的,真的!剩下的钱,将来我一定⋯⋯”“别说了!孩子!”我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他拖着我的手奔向阳台。对着那满天星斗,他用琴声倾诉着他那无法抑制的满心喜悦。左手已无法按弦,他用弓在空弦上奏出几个富有激情的双音, 将受伤的手指轻轻地浮在弦上在中部奏出几个自然泛音。望着孩子优美的身影,一束希望的火花在我脑海里闪烁:这孩子乐感很强,富有才能,将来的前途一定无限⋯⋯门突然打开了,一个护士暗示我出去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我慌乱得竟捧着铁盒跟出了房间。护士问道:“你是孩子的什么人?”“舅舅。”为了不引起麻烦,我这样说了。“请你马上制止孩子的强烈运动。并

且,请原谅,医院需要保持安静。”护士又将一张纸递到我面前说道:“假如你能负责的话,请在这张手术报告上签个字!”单子上写着:“左手食指、中指三度腐烂,有败血症迹象,保留治疗无效,建议立刻进行截指手术⋯⋯” 我愣住了,对一个拉琴的人来说,这不正是一份宣布死刑的判决书吗?“哐啷”一声,铁盒从我手中掉在地上,大把的硬币撒满了地,一张乐谱从铁盒里飘了出来,只见乐谱的空白处写着:“孩子,琴是我给你仅存的一份遗产, 你是我的明天,我唯一的希望,你怎么能⋯⋯”。“能”字只写了一半,下面留下了一大滩墨迹和斑斑点点的血痕,这是范汀一份没有写完的遗书。

门外发生的事情,正在拉琴的孩子没有察觉,他太专心了。这时,从阳台上传出一阵阵充满希望和无限乐观的、没有旋律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