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

逝影

平复二十一岁(1922年5月21日—12月7日)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回想,就觉到二十年的人生,不知怎样过去!我记得我是一个小孩子,人家说我是个伶俐的孩子。一个人耍子或和同伴耍子,都显出十二分的活动和细致的个性。我的口和眉目的特好,也常使人来吻我。我最爱看图画,所以别人也用些图画来作诱我接吻的交换品。慢慢地能读书,天天地自重起来,成长到稍解世事,由青年期到结了婚,直至现在,一切在我身前却不知怎样过去。虽然常常留心过人生问题,或和几位吃素的妇人谈论,但总模糊了结或弃置如故,总说不出怎样的一回事来。我已经到开花期和结果期了。假如再不想想,以后的生命也无用继续。但是第一事,还是自我的努力罢!

去帆总望着风顺。

天云的变化,不要惊破我心,阻止我的去路。那些微波细浪,总能战胜他。

五月二十二日

几天来,竟似醉非醉的和酒后一样。在教室只知有我的一个躯壳,到校园中走走,朋友的目光,也异常闪视我。自己不能说出什么是我所必要,在现在过了,要来的我预先想着。不过,朋友们的笑声,是无意义的冲动罢!否则,明明是穿件白色的衣服,人人常有的事,大家都吃惊地多看他两眼,笑他三声呢?狂人院里的人们,神经错乱了的,决不止一个。我对朋友说,朋友!别说我罢!不是我害什么乱思。

幸福为什么不能假借?

看一回花,奏一曲琴,愈觉不能安慰。骂一顿自己,在头皮上椎击一下,也难提醒。

假定宇宙间仅我一个人,我想一切自由了。但是看,天空的鸟和花中的蝴蝶,何尝是孤单的呢?飞翔栖息,栖息飞翔,都似自由之神一样。

天色也阴沉沉的和心同样。还刮着风,弄得梧桐树枝摇摆不定。

五月二十四日

雨,你可不必下了!

你决不能洗净那——

老农足上的污泥,

少女面上的泪痕,

和我心中的忧伤痕迹。

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四时后,风渐渐地将云扫开。太阳和处女一样斜看我两眼,依旧赧然回去。我急着要发泄我的游意,西子湖畔已久矣不见我的影子了。朋友多不勇敢,我激励他们毋须胆怯。并且说:下雨是天做的事;玩,是人事;不相干的。

一个卖蒲荠的女孩子,〔见〕季章同我挑选〔蒲荠〕,她拿去游客遗在条凳上的几个铜子。她异想天开,但还疑惑——不敢。〔她〕只立着,恐怕我们是骗她,〔怕〕我们是顽徒。季章说:这是人类的罪恶!可惜连小孩子也明白了。

快乐!苦痛!在人间不知缠绕了几多年。我几番地想过,总不明了其何来何往。人是绝对值,他不过是偶然加到的正负的符号。这句话是何等地没煞人生的滋味?但仔细地观察,在一秒间可以左右了人生向哪条路,人生的真主宰又何尝有呢?听!笑声的亲热,偶然么?非么?

想到,怕已绝望了!

五月二十八日

人类怎样也做猴子骑绵羊的把戏呢?明明是同祖宗的子孙,居然这一部分,可以使役那一部分。竟有什么不变之理?上帝,请告我!我实在不懂身价不同的话!

看看阶下的小孩子,决待用我的手援他。但是,我不能有我自己的手〈的手〉,怎样呢?

呼声,不单我有,

朋友们也有!

不单朋友们有,

人们都有!

不单人们都有,

那唧唧的小虫,

喈喈的小鸟也有!

五月二十九日

哭,无论如何是没效的。要模仿肩膀上荷着锄望田中去的农民,或手里执着锤看着铁打下去的工匠才好。

五月三十日

写了一句格言:

“愿你成就你心要做的事。”

五月三十一日

今天即古历的端阳,又凑到欧西的什么整洁节(Clean up Day)。适值天气又晴了,阳光也分外的姣好,所以闹得处处是人,——穿着新衣服,带副愉快的容颜,游离淡素一样。我也乘船进西子湖内,拿我所应享受的一份乐趣和那些孩子们一样。

夜里得到父亲一信,说本月十七日晨,产生了我爱,即是我的幸福。究竟是幸福还是苦痛,除了上帝是怜悯我知道外,我自己想不出来。不过一静心,就感到精神界的不安,血也循环的愈快,眼前乐趣,立即飞散!

睡也睡不着,身子明明躺在床里,好似麻绳捆绑了一样。心箭乱发,将过去二十一年中的生涯,能再生者皆应弦无漏。看看一弯新月又很好,且好久没见她。想起来到她的光波中数数我的未来之步!

六月一日

老实说一句,我总说不出自己等于什么。“人总是人”,谈何容易,证明这一段,我恨不自成科学家。这个就算是我了,躯壳的外现和内心的要求,相差太远,细至一毛一发我也不能自己管束了!

我是自己的我么?否则,自身的事,会难解决的?

六月二日

依着运命摆布,似无舵之船的在海洋中飘流,目的之岸,万难抵达。违反了,却又难能,而我又不愿,——逆流是不惯行的。怎样呢?人生的乐趣,究竟怎样向着适合之路上去走?

只有假设和想象,是毕生一切安慰的幸福罢!

夜中月色颇好,唯似忧闷者之心的模糊耳。我和影总两相认识,而且一切神秘亦互相了解。不似人们的个个中间隔着一条望不到边岸之河。

六月三日

几天来,天色温度都一样。

早餐未吃,五时半起来照常读True Citizen。一时后,就到校园里坐着读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当一个朋友问我时——Have youtaken breakfast?就简单一句——吃了,明白而且完结。何必实说使朋友们对我异样。

我对朋友说,我大昏迷所以多懒懈,而且自己亦几次的难疗此病。我现在想到了,只有我唯一的爱人,给我一个誓言的信,——若我的努力没希望,伊即同我焚烧关系了,这样的深强刺激外,我再难抖擞我的精神向着理想之路费尽心情跑。朋友说——可假定么?我愿费神。我说——我自己已多次假定过,总不能实现而且相差太远!

六月四日

我很景仰伊之美,在不谈不笑间;谈笑间,就怨伊之美是不真洁了。

当我们晚餐后在水星阁边散步。一位老婆婆和蔼而亲热地走近我们。我想——告我们什么神秘罢,否则,就请求我们的指示呢。惊骇极了,听完她第一句话“先生们,给我一个铜子”。

六月五日

我最恨是爱的不能融洽,不相了解。晨间朋友们也谈起来。一个朋友说,他费尽内心的运算和措置种种的方法,倾注到伊的周身,想酉发酵永久的爱力,——结成夫妇。但伊总百般回避,说这是一切苦痛的渊薮。究竟是否渊薮,谁也不易猜得。不过自古即有例,青年们多不能明了。虽则这是人生最幽秘奥妙之事,而且超脱知识、意志之外的;但必有一次可以想到的。

季章说,要追不到快乐的人生快乐,只有暂时错误了的幻想!我对于这句深刻而尖利的呼声,竟麻木了周身的灵肉。

六月六日

无论人生的目的是在什么,在事实上确可证明一般生物的本能是欢喜快乐而回避苦痛。但是快乐不能得到而苦痛不能回避的时候,以后的生命,将怎样维持?

瞻前顾后,身如处在白茫茫的洋海中之小岛上一样。想除了极慈悲的鹏鸟——大孔雀也一样——来挟我飞出外,只有送给大鱼,隐匿在它的腹中。待它被捉到市场上剖开了腹的时候,我可庆幸再生了。

晚餐后,同几个平民夜校的小学生滚铁环,却一时快乐。这是不能想到的。一则也因我几次得着胜利,助长我的雄心,但不完全以此。维特说:“每日和小儿们一样过活的人最幸福。”我深信不疑。

天气很好,虽蒸热而惠风和畅。惜功课羁累太甚,没留心招呼它。夜中月色,幽美爽人。在光波中浴着几忘了时空的督促。可惜朋友个个太没幸,有的战败于疲乏之魔被掳去囚在梦牢里;有的却错误了注意,用残余之精力到路口的电灯边的书里。不过是幸也没定,否则从我所得到的〔是〕带着几分的悲伤呢?

六月七日

在下午七时以前,感觉一切消失,所以刺激也浮泛地在身前过去了。别人的话也不知其意义所在,——劝慰还是讥笑。

将未成熟的果子,供献到市场里,取时髦的招牌,被人啖啜了皱眉远弃,这是售果者的罪恶呀!且未坚实的核子,又不能抽芽成长,果子生长的原则倒反被破坏,这有什么价值呢?

六月八日

花已放葩了,我还不是园丁,没有园丁的才智。委托罢!给自然抚爱,领受些春风夏露秋雨冬霜,美丽的成长。

日薄西山,是夏日整日里最好的一段美丽风味了。朋友们不能去西子湖〔和我〕做伴侣,我就在校门徘徊了。来了,缓步来了,一位婀娜的少女,——从未见过校边有伊一个的。毫不陌生地微笑着。且咀嚼点什么,同几个已在牧鹅的儿童。一会,去了。我焦灼之心,油然而起,随后知道——一个作客者哟!

六月九日

真的,这是笑声。从那几个女伴的心琴里弹出来的,以先,确是我听觉的错误。但我问,笑声和哭声是一样吗?

六月十一日

追述昨夜泛舟圣湖的事罢。

到昨夜,才不知不觉的证明人生真趣的归附和苦痛的存在了。以前二十年,不知怎样梦幻过去!今天的我,昨夜三潭印月里的我哟!我也早已想到——因月夜游湖已多次了。二年前的中秋那夜,简明的印象还存脑中,几个旧客,也可证明。况且这种享受,比奖我以勋章,还多着多少倍的记忆。我那时想,我的生命之花的适合,种到水边山麓罢。被着我,喂着我,时时是风霜雨雪雾露云霞和日月星〔辰〕的美液滋乳!蝶哟!虫哟!我的歌舞之友罢。但永没这样显露,使我明白了解。

我七人——逸山、范予、季章、寄慈、友生、青溪,在昨日晚餐前,计划就定了。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知功课将我身投在忙碌里,竟如此的沉溺着莫名其事之真在!细细想起,五天内不过测验两次英文,也易易的;还有一篇经济问题,也不算什么,我竟非我,泛湖的记载中辍了。续下罢。

模糊仿佛,在我脑海中我们的瓜皮艇儿摇摆离岸了。一桨一桨地将我们送出湖滨,使我们的灵魂渐渐的清明而一致,和西子钟情混合了。太阳方西下,灿烂的云霞,红黄紫褐的漫布天空;倒影湖中,似湖底的火焰。微波闪烁的又如西子装饰的金花。半时后,东山树林里又慢慢地送上金轮,隐约枝柯中;若处女夜妆,腆颜含笑地出来。一张湖面,又姿态变更,波摇金影的。从辽远的天边的月宫里,又辉射出一派金丝的彩光,透〔过〕幽淡净静的长空,走过湖面,直和我的目光相接。我的荣幸,我坐在自然的船里和一切亲爱的接吻;我身好像飘飘荡荡的在〔有〕许多处女的闺阁中谈笑;灵魂早到融洽无间的地步了。说着、歌着,朋友个个心醉了。而且这些山之神哟!水之神哟!月之神哟!个个赤裸地在眼前呼唤、诱惑,我们也身不自主,率性而行了。快乐到一切失去记忆的时候,谁能受不自然的管领呢!

三潭印月到了。美的爱似立着而叫我。踏上岸,几个Foreigners在着。瞅我两眼,似乎对我们有心得的同情。不过我一方面自恨——怎的不见中国人呢?

我依在潭边的栏杆,思想已到不能活动的地步了。只昏昏的有点感觉的意识来刺激我情感的冲荡。我呆呆地只知白光的水,青灰色的天,和淡褐色的山;堤上的树林——一枝一叶也和堤下一般。蛙声呱呱的嘹亮而大胆的叫着,萤火闪闪的幽烁而细致地照着,月儿也跑进云里,〔和〕笑出天外的少女在林中捉迷〔藏〕一样。——一刹那,一微点,在我目光中都发〔生〕了奇异的现象。〔说出〕“人在人间么?”“我都非我”的话了!几个朋友们,实在好笑。他们唱过了,叫我歌。我歌,我歌我的歌罢。

西湖荡我心魂兮,

绝于尘埃之外神的太虚;

西湖濯我衣袂兮,

超乎万物之表与世长遗。

在亭中过宵,我心愿的。但我的心灵,已眠伏在慰乐我的摇篮里,与睡眠之神相谈笑,又何必催眠呢?永久不自主而遂心的命令的躯壳,又何必加他条件呢?

九时半,船儿依着原路出发了。

饮酒——剥果子——吃糕。

月色在我们四周跳舞。

辽远的优悠的歌声啊!月宫中的天女传给我的吗?依在大气中一浪一浪的送到耳边。朋友!谛听罢!——笑我们的枯干,笑我们的单调!永久无伴的朋友,人生真正的意义吗?——我们到死都不能有一次的发现的!——何等伤心的话哟!狂歌着——想嫦娥,东出西没有谁共。朋友!轻些罢!果子的核,容易打破人家的心罩。我们所有的,都是释迦的遗训哟!船飘着。

划子打桨。

在包围我们的,

都是有深远的思虑的沉寂,

或悠久的韵调的微音岸到了,车夫慈善家似的叫着。朦胧暗淡,冷寂,一齐也都驾临了。

长片的月夜游湖的影戏,断续隐现地在我脑中回转。

六月十七日

昨夜做了一个好梦。和朋友们说了,反遭鄙薄的讥笑——我的居心太坏了。我老实说,我们的理想,恐怕只在梦中或死后可以达到。何必反对,剥尽我们的侥幸呢?

六月二十五日

几天来天气蒸郁,懒做事。

我愿意做诗,而不愿意读别人的诗,更不愿意讨论什么诗。我说我的话,是人生必要的,别人的话,我何必讨麻烦呢?其实也无所谓“诗”,无非一时神经的变态罢了。

六月二十六日

自以为夺得锦标,从动物的竞争台上。而且以为依进化轨迹,直线的向前运行,到那灿烂光明的一点,其实怕不是春蚕自缚罢。无穷直线联接不尽的刹那之点,从一端空洞昏暗,向一端缥缈朦胧,怎的有一段全乐的存在。在梦中的朋友!看,那金鱼掉尾而游,水波潋滟,只有他能回到其中的一段。墙角的秋〔虫〕,吱吱唧唧,和谐幽悠之曲里,充溢着自然歌调,无论如何,总不似人们的忧伤。

退一步想——假使我们的父母,给我做个牧童的伴侣,田场是终身的坟墓,树叶是避雨时的庙上之瓦;我所得到的愉恬,从犁锄的柄里,或者水牛的背上,决是丰富美满些。而且一曲高歌旭日斜阳里: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做自然之嫡子,比现在不可解释的忧闷,确澄清百倍。我的祖宗哟!逍遥至乐的庄生,反朴归真的老子!我,一班漩涡中的不幸者景仰你!景仰你的真美,真美之爱中做个自然之儿!

六月二十八日

雨如倒珠般地下来。

六月二十九日

朋友多时常笑我,更有时话吐半句,我不知他们的用意何在。不过有几次确是他们的痴鉐,不是我神经的错误。

四海茫茫,五洲浩浩,我一粟耳!怎的总感受任何地〔方〕之不能安我!

七月二日

本来是不奇的,大家愿意说奇就奇了。吃饭、穿衣服,仔细地想起,心也要呆木了。

很大的雨,湖滨渔夫很多,看来很有趣。我立在旁边,也沾他们的光。因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对他爸爸说——都是钓鱼的。

七月三日

人生是一出大把戏,生活都是娱乐。呆板板地做人,摆出庄严的架子,至死未发一笑,人反企慕他,竟有什么趣味呢?这种固不足论。饿虫在肚里时时叫苦,寒魔用着冰冷的乱箭射他,雨师风伯又没情,常常作起资本家的咆哮来凌虐。处此以下的人们,虽无用谈起,却也难证明——人生的娱乐。

当我心和自然之女会合,就是神经界刑罚的那时。

七月四日

夜里做家梦——母亲告我半年的情形,欲梅妹快活的玩弄我给她的纸球儿,伊诉伊的凄凉,和怨我夏假不回家的消息。一切表现出下星期现在的我了。不过,大妹妹!决不能领玩我的玩具,在这世界以外了!

大雨已淹没了禾苗和低屋。我心也闷的更慌。拿本书至手工教室前面读读,心里似混混沌沌的入魔了。雨将我的身蔽着,且奏出动〔听〕的美妙的乐音给我,我也不愿意享受了。

我祈祷太阳,加倍你的速率运行罢!The soonest the best.我的心流真实不安,胡乱的波荡冲动!雨,也可止了,明日出来,完成我的美!

七月六日

说起,处处是悲惨愤恨的。地球确是刑罚人类的囚牢啊!终古不息的转动,以万物为刍狗,没半点恻隐之心!

七月八日

夜里和朋友坐在西湖滨的石凳上,树荫遮了我们。明月在天空微笑。优闲的人多极了,走过我们的身前,只有一眼的情面。朋友说,怕我们老死如此,没人用笑声来安慰罢?我低头不答,听听伊的笑声也似乎赠我。

七月九日

同学们个个整理了一切;心里藏着点乐意,脸上现出了笑容,殷诚和满的告别了去了。在我的推想中个个都是战胜归乡的壮士。两个车轮飞滚着出发。我也决定明天起身。一位朋友对我说“光阴真快哟!来了不久,不久又可到家了。”可是我的时间感觉正和他相反。

无聊的到极点了!走着跳着,歌着笑着,在我耳边眼里变化的人们,都去做起家乡甜梦了!满室景象凄凉,废纸铺地,灰尘飞空,电光也超常的暗淡幽阴,照着一切,都反射出离别愁情。空气静默的毫不流动,只有成群的饥蚊,在其中作悲伤的号哭,如流离的灾民一样。我没有富有的资财,供彼等的索取,我几乎要滴下泪哭出声来!我不愿意独自坐着,受此孤孀悲态。我又不能梦,我只有起步,向那西湖之巢里出发了。

唉!到处都是没情的!西湖也不容我了!我似乎再不该在杭州逗留,不然,如此的湖山大地,怎样没有我的位子呢?并不是我责尤人,实在是喜新厌旧的西湖,太欺负人了!

我就在绿荫下的碧草里坐着,人们谈人们的秘密,只有幽明飘荡的月光给我多少的同情。我由坐而倦,由倦而朦胧,由朦胧而昏醉痴狂了!起而徘徊,听姑娘们的笑声,看小孩子的哭,买颗桃子学猴子的吃着。

时候九点半了,借人之力,我即回校。疲劳之神驱我长鞭入梦了。

七月十二日

两昼夜,将我从杭州送到家乡,我真奇骇!

一路的风味也好,不过使我最不易忘了的,就是那火车中的纸花,爱结成的纸花啊!五六个伊,一看就知道学校放了假回家的,和我们一样。最少的一个,执着一撮的蔷薇花,没有常识的乡人,定说是真的了。挂在我坐的前面和我的目光成个最近的直线。我不知怎样,我那时好似在花园中一样,接着我的眼,都是妍娇鲜艳的花呀!伊也时常转眼看我,朋友也多次说我,可是我的心被隆隆的机〔轮〕声打破,一切不介意了,所想的就在沪杭路的加长。

从上海到宁波,从宁波到薛岙也平凡过去。

到薛岙还是昨夜子时以前,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的早到了。行李处置妥当,就和几个同学出发步行。“归心似箭”,谁可笑我呢?载走载歌,足也加倍的轻快。而且明月山光,愈显家乡可爱了。

到城中天还没有亮。敲进门,惊起爸爸、妈妈和家人。问了安好,心里也极快活。跑入房,抱着了我爱,又吻过了我的宝宝,谈了些话,多少天的不安,宣布平静故态。

七月十七日

几天来整理杂乱的书物,身倦疲乏得很。可也不止此一事是原因,我心必戒。

思想迟钝到极点了。在我周围,一切皆空,物物都〔被〕朦胧的浓雾笼罩了!素瑛说我有些痴,爸爸说我负债一样。我痴了,我也负债了,其实哪一样可以猜出我心之谜!

朋友信来,约我去看丽者,也无意义。同是一个人,无非轮廓完美些,皮肤娇嫩些,体态袅娜些,又何苦远道访谒呢!

七月十八日

种种意见和我不同,我的计划又难融洽。我本来知道所谓爱,是肉体上的一部分。我和她说——我未来的路程,决定怎样,假使渡不过山龙山从的山巅,宁掷身在阴壑深谷里为狐虺所吞噬。

夜里计算一夜的生命之账,结果总是破产。我精密的判断——这是我恻隐心太富的缘故,理想也被人道所支配了!现在想起,怕已绝了方法。唯一的路,走上周赧王所建筑的避债台了。

七月二十日

下午四时后,一个人坐在崇教寺的路边石上,兴味颇浓厚。满目苍翠,天地真是一个庞大的花园,不过紊乱的彩调和凄荒的冷色,总缺乏人匠的智慧。清和的东风阵阵飘来,听得似甜蜜的幽脆的爱者之微笑。稻浪闪烁着金光,树叶摇曳着翠肩,蝴蝶飞荡在蝉声里。我恰似周岁的婴孩,昏沉在母亲怀中。我梦寐的想遍了曾有的一切,应和路人的经过高谈他们自己的事。

“文学家是人生〔社〕会里的记录。”我绕了一象限的域垣,到南门外回来,支配着这句偶现的定义。

七月二十一日

给季章信里的一段〔话〕,写出我数日来的居心。——山林之风,终朝不息地吹进我的心窝,生命之花动荡着。我可预卜,将不久,就被此风所风化了。

七月二十六日

路,愈走愈奇,到什么地方竟全然不知道。深深地通到山谷,固是我唯一的心愿,但荆棘纵横,步步是我前途的阻碍。歧路南北,处处为我后顾所忧心!几个牧牛的小朋友虽告诉我不曾错了目的,但实在心慌,不能安心踏去。

七月二十七日

天久不雨,农民之心,惊张无似。

七月三十一日

想不到——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人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正其时矣!

八月一日

我和伊在灯前细语,旦华——我的小爱,在床里睡着。月色从窗隙中送来,也温柔的可爱。伊诉说完伊的愁情,而且要我扶助。更深苦的大事,使我不能不有多少的运筹!不过,我总对伊说——你是个裹足的小孩子;我虽是能攀援藤树的男童,对你实在无能为力,扶上高枝中!

八月二日

到处可以知道,无论谁的心灵里,都蔽遮了一张薄膜。可惜有的太甚了!人类不和谐,全是心的不透明的缘故,所以隔膜重重,彼此生疏猜忌,不能互相明白了解。二位朋友,我都知道是一样,也算是较难见的人了。偏生误会,互起谤毁讪笑。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私心过度。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行之非宜。令我酸心,良可惋惜!社会教训的不美,抑人类究无真善之一日啊?

我早承认,事实和理想相差甚远,成个反比例,倒也狐疑到今。今天X会的成立会,真使人明白!二十位发起人,与会止我三个,闷坐了四时,以打象棋作结,真是神明莫测罢?人们,血性太少!

晚间雨来,是枯干的苗之灌溉!农民个个开心,饮了甜酒一样。相聚喧哗,高声感谢天公的慈善。一位年轻的小农友说——若能断续下几时,田中的水怕不随意么!园里的瓜菜,也能忽然茂盛了。今年的稻苗特别青,菜也异常熟,明年的肚子不是再似如此的空虚了!

八月三日

能猜度到结果是表演出这样的一个社会,我们老祖宗盘古皇帝决不愿做开天辟地的创世主人了。虽然十六万万的人类,一个个各如其面的动物,就是如来再世,也无所施其妙法——使人间圆满。何况是凭着一个或几个头颅,演一番无影无踪的作用,就能使种种合着模型呢?并且还沾附着几十万年的兽性遗传——两翼四足的丑态。不过现在世界舞台上的人类剧,演的实在看不过,和真正的理性发达的表示相差太远!更甚者,就是怀着慈善家的心,有木匠的计划和手段,改筑破旧房子,而有许多什么“方向不利”“年庚不合”的鬼话,来阻止妨碍!这是何等地可伤心愤懑的!

得过且过,实在不是良心的教训罢!

八月四日

上午和三五个孩子,游戏了半天,倒很有趣味。儿童是快乐之源,这句话愈觉可信。他们有的裸着身,有的赤着足,但他们却全然不知饥寒之交加,捉些活泼泼的鱼,直到日中以后。他们只知他们自己有赤裸裸的身体和活艳艳的自然界,一切罪恶魔王,他们看到好像古庙里的木偶,无能为力的!

儿童是快乐之源,没快乐的人们,请快到那源里,去汲取快乐罢!

八月六日

晚间,大风来了。天和云共同的张起黑暗之幕密布了天空。狂雨也倒珠般地开始了。一般父老,忙碌异常,好像云里放下珍宝在大地翻腾一样。而几个有见识的人却这么说——田水是无用过虑了,若下到半夜以后,那溪边的地,怕又是去年一样。

八月七日

昨夜下了一夜不息的大雨,还夹着狂猛的飓风。溪水泛滥,南门外是白洋〔洋〕的一片了。棉花番薯都被浸没,青豆黄瓜多被漂去,多少农人,都纷纷地在那里叹息叫苦。拔倒流来的大树,他们有的撩来算是赔偿损失。

还有许多不坚固的房子,瓦片飞起,墙也倒了。一夜的困苦,都怨天作之孽。

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事。东乡的塘田溃决了无余,住着的人和屋,也有被吞去了。南乡北乡,摧残真正不少。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伤心事!

一个人又来报告身历的大水的艰险了。他说——夜半十一点钟,家里的水已经平膝了,合家起来都移上楼上。只有那匹驴子,愿死,不肯走上楼梯。没二点钟,大水已满上楼板,水势也愈急,我们料是出蜃了。那时心里急甚,但我已预备若水来再高,抓上梁里;若再高到梁里,只有随屋而去,羽化而为水神了。幸得未久水势即退。那驴子已被龙王掳去了。他的话完了,我心寒而怕,以后也随着笑了。

八月十二日

老天将和人们作敌,第二次的风雨又暴烈地来了。一场水患,又是不免!

果然,是第二次的水灾!

八月十六日

伊十分劝我,这是保养身体的第一事。可是我想起,毋用其为保养罢!因为我的身体愈摧残的快,愈是我的幸福,又何用其保养为?我固然晓得克欲是健康的第一要诀,但克欲未必是人生第一要义?

八月十七日

人人都说改造社会的起点是提倡教育或实业;我却以为只要提倡娱乐——真正的人生兴味的种种娱乐更好。人生何处不儿嬉?社会的组织里,哪种不是含着娱乐性的可以永久存在?可以尽量发达?这件事很好,这块地很好,以及这些物——虫鱼鸟兽花草书琴,没一样不是因为它的娱乐性娱乐量多些大些作标准。儿童是人类最有幸福的,实在是以儿童的世界是一处庞大的娱乐场。可惜古今来,许多人都见到儿童,没有想着自己,天天说些半傻不呆的话。——怎样是真正的社会,真正的人生,其实愈说愈差,愈走愈远!所以我敢大胆地对改造社会者说:要表现真正的社会,先要提倡真正的娱乐!

和昌标在信里说,一个人迷失了路,在阴气森森的晚山中,荆棘丛内,多半要祝愿——上帝!慈悲些,解脱我罢!否则救济我,我愿乞食和善的虎口里,——这岂不是死之梦么?但是,我现在正在做这等梦,天天在做这死之梦啊!

八月十九日

我已决定在今天夜半动身返杭,而天雨又来了。素瑛为我整理一切;她的心很愿老天大雨,我可以再停几天。她并且向我说:“雨不会晴了,你可以不必急罢!胡君怕也不来了。”——“我何必急,我是永久不急的。”不过很觉得神经界的错乱。

下午,雨停止了。老蝉开口,青天又可见了。哥哥为我叫好轿子,爸爸妈妈嘱咐我几句,我就和她眠在床上,漫谈着,默着。想那太阳步步跑进西山里去。

八月二十日

轿夫在叫门了,钟打两点了,我也起来。星斗满目,云汉横空,晴兆显而流露。可是寒气微逼,四野寂寥,豆灯暗淡,显出离情凄楚。兆虎和他哥哥——担着行李也来了。吃了点心,一切预备妥当。离别之神随了钟声刻刻地迫近,心情十分酸软了。伊坐在房内,抱着小爱垂首默着,眼眶饮着泪稍呈红润。我立在伊身边,坐在伊膝上,心神恍惚,一切好似在眼前消失了。伊低缓地说:“可去了,横是要去的,望早些回来。轿夫也叫了。”——“一切我都晓得。”吻了伊一脸,又吻过了小爱,辞别了爸爸妈妈哥哥等,坐上轿,开始我的旅路了。

轿中睡着,眼一开,天也明亮了。天空中的彩云,四野里的清新林木,和浓绿的山,都使我发生异奇的感觉。嫩娇娇的润柔的禾叶,禾叶上的亮晃晃的小露珠,都好似天公的有特别用意。但忽然想到,我的前行方向反转南面去。

到薛岙。

跳进船,船开了。

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小学生,舌头无骨的很打动我的心。灵活的眼和柿子样的唇,更使我起味觉作用。我不敢问她,恐怕冒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

八月二十一日

宁波到了。

八月二十二日

上海又到了。

杭州就在目前。

九月二十日

一驻笔,我的工作不知停顿这么久了。我只觉一刹那的过去,恍恍惚惚的过去了。

我极似黑夜的旅行者,在地球上行走,只觉得有我一个。凭着本能的发动,向远方走去,一切在我身旁都空空似的。

九月二十九日

这是我常有的一种幻想,而且我的意志也愿意照这样去做。——我一天不写一个字,不发半句言,不做耗费人生的一些事,单身空手的想,率性随心的去,山也可以当我的床,水也可以当我的?,鸟兽虫鱼都是我心之交谈之爱友。那就是真实的我了。

九月三十日

处处都似有神一样,驱我时时作想。今天更特别,有超凡的活动的思考,来演起相近的四十天生活的记忆。从火车的汽笛报告我已到了杭州以后,就觉得内在的灵魂飞失了一部分。所以三餐一宿的传递,好似飞马过空一样。和天授看荷花、游西湖之夜,缥缥缈缈如神仙过海,我也决不易流失自记忆中。一次二次的飚风暴雨,经过了几天昼夜,我们也深恨长嘘——雨师风伯之无情,翻高邱为泽国,演出人生之惨剧。有时也和天授至音乐教室之廊前,看树木的摇动,花草的残零,纵风横雨的景象,谈些艺术的动的美的话;有时也吐些未来的要求和整理人生的话。但一切都过去了,恍恍惚惚的过去了。目送朋友去,目迎朋友来,也不止几个,完全过去了!开了学,课堂的扶梯上一上一下,也不记几千百次。教员换了面目,校长亦是新来。各种建筑物的拆下、修起也不止一处,都无从记取了。明明白白所可指示我的,证明我的过去的,就是那水银柱的低降和日历的少薄了。寒蝉声息,红鸟影消,瑟瑟金风,惊起未来之梦了!

夜中不能成寐。和逸山、乐我在洋烛灯前低谈明年的蜕化,真情绪凄伤!大家诉出了生平志愿,在山顶高呼,而且做上帝的嫡子。床上睡着,满腹都是过去未来的影事,辗转、追求,忘了钟声的夜半。

十月四日

忽而烦恼,忽而快活,我全失了我的所以然。我孤零,好似世界里的臭物我最像的;说了一句话,毫不见吹动人们的心。我只有诉说自己的话给自己听,被摧残的耳膜,想也不十分不同情。朋友来,大家开口谈笑,和计划明天中秋的过节,而且望Y女士的来。——伊已被藏在我的心〈自传给我伊的风姿和才干了〉几日,我的心就非意识地摆荡,表现了痴的醉的怪象。大家说我,好似非我一样;大家笑我,反觉是我的荣幸。苦乐不常,悲欢无定,这是我几日来的生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这是前人描写秋景的绝句,我不禁为之朗诵三声。

十月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中秋节,可是天偏下起丝雨来。我不为自己或朋友忧心,因为我对于那种秘密也忽然清醒了,——我不能再贪求吗!我所忧心,就是想到一般工厂里络丝的姑娘们,不能头里插枝桂花,到湖滨玩玩,而且联想到划子的希望亦被剥夺。

我本来知道自淘米自烧饭,吃来味厚些。今天几个朋友果然买来肉,自己烧,吃的与平常不同。我自恨“怎的吃不下去了”,连大家都笑起来,算得一时之乐。

许多人绕着她〔说〕话,我又何必跑拢去呢?她的心已够快乐了,又何必再要我去助益?假如一个人冷清清的坐着,就是诱人的姿态差些,我任牺牲了什么都愿和她作伴。不过这是我的想象罢了。

下午同一位先生二位同学到西湖赈灾会去看古物展览。雨也停止了,阴云仍是满天。我们从湖滨出发,雨后的世界,也清新幽静的暴露出来。

处处去参观过,金石书画和我心的交情,也不十分浓密,所以都疏松过去。一位大力士名刘伯川者,我十分的佩服他。他运起气来,横卧在几条凳上,用千斤的石板压着身子,再以两个铁锤往下敲,敲处适合着气运在心口上的一点,石板竟纷纷的碎了!他很勇猛,而且又和气,我不能不佩服他。假如朋友来告诉我,还疑心他是说谎或加增。

夜里仍没见月,我也不愿她给人们赏。月是夜夜有的,且三十天中亦能圆几次,何必要今夜有特别的看待呢?烦噪的乐声,一浪浪的送过,窗外的宇宙我知是神们占有的!我不能蹑足其间。

十月六日

夜间总不能成寐。一睡到床,我的心就如飞马般的出发奔走了。从缈缈的过去跑到朦朦的未来,从遥遥的地角跑到杳杳的天涯,绕转了太阳,穿过了万物。夜半钟声到耳边,方才舍了母亲似的入梦。如此已几夜了,我也不知其中缘故,心里倒反照此为安。

她来杭,他已去看过。天哟!这样消息怎的要传到我的听神经呢?我难过人们受罪,这种受罪也和我一样,笑声和哭声是不易辨别的。

泪有二种,我和朋友说。——从眼球里流下来的,是眼泪;从心窝里流下来的,是心泪。眼泪是有形,有人知道有人怜惜的;心泪是无形,无人知道,无人怜惜的!眼泪是容易流尽的,心泪是永远不能发泄的!最苦痛的人是泛流他的心泪啊!

明月步出东山,我坐在花园中,从枝叶中窥过去,好似伊也不愿意见人们——最无情的动物一样。宇宙呈碧黯色,大地反射出青灰之影。我在影中,我心立成澄清过的蒸馏水,我的眼珠也变作X光线的发光体一样。我能完全看明了全身的组织,和好的病的部位。而且还能细察朋友和自己一样。

十月七日

许多人笑我——做事都裹着了秘密。唉!这怕不是人们的不明白吗?天赋我特权,我在人间表出我非黄帝子孙一样。连那小狗都对我白眼,小草都见我低头。我在任何内,都如陌生鸡之冲突孤零。自己的泪只有流到自己的掌心给自己的舌舐,甜酸苦辣都由自己的味蕾去分解。人们的不明白,好似夜里一样,决非我裹了秘密。

夜中朋友说,——上帝生人,本是为地球上热闹的。赋人以智慧,本是安慰人的无聊的。人怎样都错了目的,处处不调和,——地球上不热闹,人们也个个无聊。皓月溶溶,轻寒袅袅的良好秋夜,青皮光棍似的,独自在床上辗转着,真的吞炭自哑啊!我听到不觉为之默然一笑。

十月八日

浓雾罩了窗外的地球,梧桐树和冬青仿佛微笑我起得不时,遭着云雾昏腾的世界。

同学纷纷参观浙江潮去了。校中冷落。一片操场,杳无人影。花园中凋谢的桂花,孤枝惨淡,似乎低头叹息,人是最无情的动物,惯向热闹跑的!我不觉在伊的荫下呆立多时,表明我不是无情的一样。

下午到各处走走,湖滨街头,也不见有她校同学的影踪。我更感奇怪,普天下的人心是同一?

十月九日

吃过中饭,我们在〈学〉校园散步,天宇密遮着愁云,金风微动着落叶,一片惨淡凄凉的秋景,在我的两眸中不觉刻刻发生了一个Exclamation point!

跨过了被大风雨吹倒的围墙缺,踏过了被一师兵架起的板桥——校园三面环运河,与河彼〔岸〕不通路,这在我们是罕见的事了。——向梅东高桥走,再向水星阁盲目的去,我们全不想及这在我们将成一次小旅行。

艮山门到了。在我们的心中刺激着多少倍的游兴。普遍的乡间风味,一村一庄的人家,桑林带点寒色的静立,老妪显出中国闭关时代的古风,菜和草作同样体态青青的,满目中好似对我们说,他们于人类有同等的功劳。

我上城。踏上杭州城头,这恐怕还是可记起的第几次。不过赏玩到如此的秋天风景,还确是First time了。我也不觉十分希奇,因为五六年前和几个高小同学在宁海的城头上环绕,也有如此的一段情景。

走到庆泰门,下了城。过了条乡间似的街,我们就找着〔路〕回校。校里的大钟已报告我们:你们出外三点钟了。这是一次小旅行。

十月十日

一场好梦,也是我作客他乡的安慰。我眠在一间华美的房的床上,在我脑中袅娜的意人儿,坐在我的身边。许多人忽然出外了。我就邀伊同睡,好似对我的夫人一〔样〕。伊再三说不好,这在我们有礼教的关系。我恨极礼教,而且说伊是一个未明了人生问题的女子。最后,伊的娇态终为肉欲所感动,伊的贞洁终为我的真义所战胜了。

今天双十节,校中放了假。杭州各界有裁兵运动的大游行。同学也出发。我好似热血已枯涸,也无心出去。

我一生的希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失望。不过我总不承认自己是一个败仗的虏夫。我的生命之台,建筑在我的妄想中!我如遗落在街巷间的孩子,我固无所归趣。只有看到一个妇人,即使我仰目流涎,低声拭泪,悲苦层层的加到他身,只要求在此得点微弱的刺激的自觉!或者深渊翻幽暗之波,神们在水中征召,他可去作龙王宫里的书记员。

十月十一日

天气加冷许多,自由者再裹上几件衣服。我的足指悲告我无数受凶荒的哀民要成冻僵!

我的一般感觉,今天完全不好。灵魂好像高挂在天空,被天狗咬住,不安而且恐怖。身体好像不能自由行动,说的话简单可数,两唇不易启闭一样。我固明白我的心被朋友的教训痛打到粉碎了,——我的雄心只有在我脑中隐现?而我也决不能找一条来实现我人生的证明来。我全是梦,我不得不开始做我的梦了!

我一生的失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希望啊!

十月十二日

我不该说话,讨些无谓的纠葛,使我明了,——我前途步步是铺满失望。对人所表示都用“点头”来代替所谓“是”。我今天除出上课听先生讲——不过这也是表面的敷衍——和吃厨房的饭以外,我与外物一切无关系。我愿从今天起将身子锁在自我努力的囚〔牢〕中,到我的罪恶〈补〉转而可被上帝宥赦的时候止。

十月十三日

儿童本来像一个皮球,不愿静而愿动。再拿一个皮球在辽阔的草场上游戏,如青浪虾在清潭里滚身似的,真使我在柏树下发呆了!高高的踢起,远远的抢着,一击一击的反抗,一足一足的打旋,活泼灵动的在散沙里、疏草上浪漫着,个个似神仙之子。“儿童的快乐是纯粹的快乐!”他们完全不懂世界上有所谓黑暗、苦痛、矛盾和凶恶等字形。他们只愿听笑声而不知泪的重大意义。所以拿儿童纯粹的快乐世界来比我和我们的泪的世界确是全相反异。一个人,他在柏树下发呆也是应该的!

一位先生对我说,——人生要有坚固的自我幸福的保持力。悲哀和快乐不可为外物的刺激所转移。唉!我何尝不明了,不过人总没有独立的存在罢?要寻自我幸福,非到没人迹的深山和没人影的远海不可。

十月十四日

偶然之中写成一首散文诗,自己觉得还好。我常想做有小说的格式,诗歌的音韵和戏剧的风味的一种文章,熔化各种的精华在一炉而陶成新物。总恨自己的能力太薄弱了,什么都是我的梦!但今天又得到一种新解释——在偶然之中或者能现出偶然之果,而且宇宙上的变化都可说是一时的,偶然的,就是因果关系,也不能有一定的线,不过凑准些罢了。自然界的公例,物理学的定律,谁也敢信为天经地义呢?这虽是侥幸派的人生的话,但我确相信,所谓真、善、美,可从偶然中发现。随意翻翻什么史上的事迹都易找到。

十月十五日

地球上的人们,可分二种:一是真的人,一是假的人。那自以为超动物的真正所谓“人”的人,时时有无意义的快乐和荣耀藏在他肤浅的心脏里,或者夸张在人们背后,引诱在人们身前,这种人是假的人!终身好似宇宙间无能慰藉他的心的事物,他是人间的孤零者,苦痛在他的四周缠绕,幸福在他的目光之花中隐现,空气包围他有异样的冷淡,真理要求他有无穷的严酷,这种人是真的人!几个朋友情愿做假的人,我也不知什么缘故。

无论在什么会场里,我总觉〔得〕有一种共通的刺激——不似同一样的人,不是同具真诚的灵感的人,个个如雨后春笋,想出人头角超立在山中一样——这种固然可说是动物的本能,蜂蚁等也同赋具,当〈他〉团体集会时细细的观察,也可明显的知道。不过自号超群的所谓“人”,这种“同而不和”的要求,是错了所谓“人”的意义罢?

十月十六日

“情”的一个字,太盲目而无凭据。一个她偶然听到的他的佳点,就时时刻刻的做他佳点的梦,想在他这佳点内过生活。而且时间与她的想象俱进,空间观念〈的〉在她四周日见狭小了,佳点日形扩大了,她的一生就在被空〔无〕构成的他的影中过去,这真奇怪之极了!我说,情是在心理范围以外的东西,自己愈见相信。

十月十七日

今天合旧历是八月二十七,是孔子的圣诞,又是我的生日。我心里也似乎有些快乐——各机关的放假,我也荣耀的关系。孔子是我国四千年的圣人,主张泛爱的一个博学多能者,集古文化的大成,而为后世所礼拜,精神不朽。我信里对爸爸和妈妈说:复在今天,岂不多一番自我的信仰呢?我不愿做今人底古人,我愿做古人底今人。

十月十八日

十几个同学离了学校跑进到社会里,没一个真正的在他本分的轨道上做事。飞花散乱在各处,躲躲避避偷偷摸摸的过什么生活,实在可以悲伤!这种杀人计的社会,坚包着古旧的牛皮,不容青年钻入活动,实在是人类的不幸!

德国哲学大家杜里舒来杭,下午在省教育会讲演——历史问题(problem of history)。杭城男女各校都莅席,我也坐在其中。但我的皮肤感觉我好似浸在冷水中一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难受,其然自〔己〕也不能懂得其中缘故。

十月十九日

家中许久没信来,我很记念。我的父母和二爱好么?我是个无家的人,而且自己标明过对现在家庭像旅馆一样,一年两次的作客。虽有一部分纯粹的爱,但缺少人生原素上的材料,终使我在外萧条枯寂如远行者。

十月二十日

一个心爱的人,跑到他的前面对他发笑,而他讲不出话来——这总是一件最恨的事!我今天,口子全失了作用,当好说而心里极愿说的时候,偏说不出对付来,如哑子吃黄连,苦在心中一样。

十月二十一日

我不知道,所谓青年人应怎样合着血气已衰的人的话去做。“Y.A.!Come here.”的话里虽则满贮着兽性的滋味,但也不能说全无人生的意义存在。否则,人总不愿做非人的事的!人总想保守他的自我人格的完美的!被压迫而不得已了,做出种种危险或耻辱的状态来,也是压迫者的罪恶!

十月二十二日

空气中全是些使人局促不安的原子,连花园中的绿叶的叶绿素都变成叶红素了!更有一种寥廓惨淡之浮游之力来疏松我努力的信仰,我只有离了我的位子自由进行了。天授君更信嘱我——西湖天造的极好艺术,可领略些。

一个青年,产在荒凉的大块中,何处有称心的色物哟!一丘山,一池水,一花一木,都是为着存在而存在罢了!谁能给他视他如婴儿的母亲的慰安哟!止了罢,做人无非为应付,吃饭也不过是应付肚子,有何等助长的价值!无聊中俯着首窥望的青年!我们过奴隶的生活罢!应付到人生的末一件事——敷衍中的完结;闭了眼,停止周身血液的循环,发放出自由的灵魂,向着快乐之土边去,我们就算了!

十月二十六日

先辈说玄学者说,人有三魂。我近日解剖我的魂,恰合着这种学说。一条魂缠绕着家里;一条魂周旋着来事;另有的一条,就深深地隐印在她的心里。我收管不转,而且没有方法和能力!只空看着时表的跑去。

十月二十七日

朋友告诉我一件奇事——一个男人在男女共同供职的机关里爱上了其中的一个女子。他就为了她做起一切爱的行为,煎点菜蔬给她,买样玩具送她。同事的不愿,因她的情感与他们疏罕了。由不愿而妒忌,由妒忌而毁谤,于是揭出他对她的不洁行为,或加上污秽言词的举动。于是他不由得不离了他的地位,哀悲的离了。而且她也愿走。这种变态的常事,实在也是人的无谓。雌雄异体的高等动物,原有自然的结合——自由的爱,到鸟或兽的生活中去找,可见到一种普遍的公律。人不知怎样,自己退化了,所以常常产出纠葛来,还以为莫大的终身的关系,这真想不清楚。

十月二十八日

晚餐提早吃好,我们六人就预备妥当,去实践那重九登高的遗俗,到宝石山去学脱帽的故事。出钱塘路循湖滨走,正是两光隐现twilight的时候啊!太阳爬过了西山,半月在天空中摇影。我们且谈且步,由步登阶,到了半山中路,在树枝的落影里,犬吠声中,坐着。碧褐色的天宇,映得湖色山光都呈一样,白堤如带般晒在水面。电灯疏散杭城和野中天星同样相接着。空气幽寒静寂。远听得军队里的号声,骄横四野。朋友说,今之世界,只闻号声的响亮了!

我们再上,穿过了保?塔底圆锥形的影子,画在草茵中的。坐在采凤亭的岩石上,岩石和云色相似,和云体相同。我们恰在云里,远离了尘嚣,靠明月近些。车子灯被疑作萤火的闪烁,在白堤上飞过,喇叭声从湖心中吹来,人间的珍宝都有异样刺激人的感觉。我们的心神,翻起巨大悠远的思潮,而且做了我们种种的梦。秋风任性而漫寒的吹来,好似前程无寄足处的勇士的叹息,使人伤感流泪;秋虫也诉说它们怀抱中的落拓之情人的怨调。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啊!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在今宵的月光〈景〉里,许我们唱起怨你的“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吗?夜半在街巷间流泪的我们,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将承受些吗?

时候不早,绕湖滨回校。

十一月十一日

人的行为,大部分虽貌似为着现存的;实在是到别的世界——死的预备。原来可以说人出世是为了死〈生〉的,生的第一日,就是死的预备期里的第一天。天天过去,就是渐渐走近死的末端;长成、强壮、衰弱,都是途中的现象——一种常态。因此我们于任何事物,要有怎样的一种超越观念?半月来,抱了一种“人不过是宇宙的点缀品”的思想,对于一切,都是作无谓的应酬,上班固然是对教师应酬,而吃饭也不过是对肚子应酬;好似有一位神,锁进我的身的躯壳,一切举动,另有什么作用。

十一月二十四日

我可知道,我近来的生活是怎样?紊乱的,机械的,烦恼的。早晨起来,盥洗完了就读英文,一方面也就听到膳铃的振荡了。吃完饭,照常不变的事,或者散步了一回。太阳从窗口中晒进,移到我的位子的时候,我可预备上班了。从此楼梯上一上一下,拿着书没精〔打〕采的走去,总好几次的。足冷肚饿,身虽坐在教师的前面,而耳朵早已飞到窗外纬成工厂的汽笛尖头了。下午来了也如此照办的过去,或夹着写了朋友的几张信,或花园校园的绕了一遍,或胡闹的谈笑,刺激起多少烦恼,这一天也就完了。“一日如是,三万六千日何有”,人生呀!究竟是燕雀尾尖无意义的一闪吗?更奇怪的,多读几句自觉可笑的英文,多记几个毫无滋味的生字,反是算得有功对这一天,而不辜负其意旨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吃了一只生虾,心里的不快,好似杀了一个人的恶罪一样。在我本来是不惯而不愿,不过好奇而尝试罢了。在座的看作熟的一样——这在我是时常吃的——我何独胆怯?举起双筷,钳了放在口里,似乎有最终的一跃,在我的唇边。我的牙齿那时只有显其功能,和铜闸一般一口断其头,吐其壳,不咀不嚼张开喉咙囫囵吞下去,葬在我的肚皮里。或者在他本来是一件幸事,但我心竟如吞了石的,终究不能消化。人和〔动〕物本来都有生的本能的要求,在和善的宇宙之内,而人太狠了,而且又反进化的发现,吞食活活的,使我心终是不快。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朋友,我只有经绕那条琴声扬溢的路边了。挂着伊的影子的照相店,我们靠近去罢!天所赋给我们的幸福,恐怕只有这几点,我们所自慰的生的空虚,怕也只有这几处了!在我的四周,冲涨着是寒心的冷水,在我两目中所隐现的是秋林的落叶!我固知道人生要有条件,眼盲了的盲人,再不去学三弦一曲,命歌百句,怎的能在〈人〉妇女跟前听得几句恋情蜜语?但是应有的〈应有仍其〉空然则奈何?假如说我应如是,则〔为〕何将我置在这样的世界!

人类应当要孤单的做人,那何必置我但造为性的世界呢?

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位新婚的朋友,读着他的伊的手札,我听得如酒后一样,“哥哥!你要保养你自己的身体,不要时时念及妹妹!”我简直心如玻璃瓶从半天跌下来碎成万片一样了。我是愿在梦〔里〕哀求!

十二月三日

人们所有的心中的要求,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哟!在天空楼阁中的,是明月一样的美和爱。我们只有立在山谷中眺望,或者森林里盘桓,赐受的光色的波点,就是生命的泉源也!我的上帝,我的母亲哟!宇宙原是这样对人刻薄的吗?孤雁南飞,使我心泪暴流,其的流尽泪干,心从此可终结吗?天空楼阁中的?

我已和朋友说过:地球是一块冷铁!神何太严酷,人类太无情,永久永久找不出爱美来!不过我怀疑而且最怨恨,为什么上帝赋我以贪欲和希望呢?使我生命的微光不能熄灭,继续着残喘不愿平凡地过去而完结!

十二月四日

幸福之神是拥护着幸福之人走的!

一个孩子,我看他太可怜了!说是生下就驱逐了他的双亲,寄食在叔父家,人人都怕恨他,说他是一颗凶星!我的亲爱的孩子啊!我祝愿你是一颗凶星罢!用你的力,愿你驱逐了一切无情的、淡薄的、宇宙中的毒物哟!

十二月五日

夜中不能安寝,我也猜不出什么心事!从窗洞里看出去,寒白的月色,好似孀妇在那流泪一般。树枝寂然不动,在我两眸未清醒前,几疑似凶神!我不该如此想。

十二月六日

天果然冷到下起雪来了。一球球如天花撒下,来点缀大地的槁枯了的“冬”的。有艺术的善美的心肠,谁不应感谢他有爱的情绪。我和S君坐在音乐室前,谈起对于艺术的怀疑,以为艺术不应和雪一样,一面给多少的薄衣者正在寒号冷叫。

十二月七日

人心呵,肤浅的人心呵!被包着坚韧的污暗皮壳吗?幸福的最后之园,不知在天南地北,花一样的现在眼前,何等可狂伤呵!我们所得临时安慰的,不过是这一点爱情的谅解的渗透,也就是唯一的希求,怎的不明白呵!不眷顾生命的大前提,徒依藉一种老朽木的势力,来剥夺自然所有的真理,这真使前途绝望了!她的语意间,明明放着“请你原谅我,一个未曾相识的朋友!”还有特别的罪恶么?毕竟是“一望”,那我要做千古的英雄了!

逝影

十二月后平复(1922年12月24日—1923年6月22日)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学校有提前放假的决定,在我也别有一种意味,我愿意看见我的双亲和两爱——在无意中写到这五个字,我疑心自己成神仙了——而且将我未成的事情到家中去了结。年年尝过的,其实也没有异样的甜美,但在人心里总不知怎样带些奇妙。朋友个个如是,也不止我一个。

下午一位不相识的朋友,同了他的同学来看我位子对面的朋友胡君。正当我无聊地在读英文的时候。他坐了一坐,就起来立在我的案旁。我想他的眼或者看着我案头的装饰。当我转眼看他时,他就问起我的姓名和地方了。我回答了他,而且回问了他——江苏姓金的。有一副清秀的脸和灵活的眼珠,很使人动情的。我想,这也算我的荣誉吗?不过,假定他变换了性的现象,我的荣誉将怎样了?恐怕这又是我的梦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心里总觉得不安定,而且身上也有几部分不安适,我自己也不知竟是怎样?

下午独自跑到湖滨,而且继续的想跑到断桥、孤山等处。一位同学告诉我——省教育会内章太炎先生将于三点钟起讲《浙江之文学》。于是我的远〔游〕目的就阻住了。我仍到断桥,路里兼招周君青溪同去。而且到里湖里的一个寺里,坐着看了好几章书。太阳晒得很温和,东风吹来也很清快,我的心也似迷迷沉沉的微醉了。三点钟回到教育会,听章先生的演讲。其实,一以人声的嘈杂,二以我坐的太后,三以他口音的低微,我不过看他怎样一个人罢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个人对于世上的各种事,非有拔钉斩铁手段不可;否则邪恶在你身后驱赶,离间在你身前诱惑,你将终身被他昏化了。我记着,对于自己尤应记着,且莫使朋友笑我做事如做梦!

生在现实的世界,所见所闻都是使我要遁逃到深山的。但现在我所窥到的,我以为还是表面上的一部分,真真的内容奥妙,我还未尝着是怎样的一块东西。冷、热、甜、酸、咸、辛、苦、辣,我想还有大可令人作痛者在。不过我以为一个人受点苦痛,能够有“爱”来消解你,也不过一点苦痛就是,容易恢复的。现在,也有几个朋友谈谈,用来劝化,到家也还有父母的安慰;将来,独自孤零零的在雪中踏着,真使我有所不能忍受!想到此种,简直使我心发抖!

十二月二十七日

父亲函我,父亲身上有点不愉,且旦华也有些伤风。我急于回家,校里敲钟起来亦无心读书,也没甚功课。但校长报告,这在我们是不应该的。我只有几天忍耐着。

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已认识了,认识了她的面了。在人们的心中,常常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秘诀,其实明白了,毫没可奇怪的!今天,我不知怎样,心里也有一种反常的不安;而我自己则坚决地决定,我对她如对明月一样的。其实也只有对明月一样了!但翻开书,总像纸上没印着字一样。到花园中走走,更觉得冬日之园的孤零,也和我一样。

腊梅花已开了,这大概是报告作客者到回家的时候。否则也别无所求。在这么冷酷的世界,人们个个都向着暖气走的,他偏来做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一切都是不得已。近日来连日月的运行也似乎都是不得已了。日出至日入,我本来记起过的很快,不知道近日怎样,好像身疲体倦的迟迟慢动,有时竟如钉着一般,总不觉得他有过去。月也无精打采的在天空缓步着,我对她道:请快转过去罢,请快圆起来罢!但也一点没有效力!我体谅他们了,日月运行也是不得已的!

十二月三十日

无意之中,常常能寻出可快乐的事或地方来。下午和三位朋友向一条莫明其妙的巷里走去,居然说是城隍山到了。而且当我们上山走的时候,有的说我们到母亲怀里去,有的说向西天佛国里去,在我更像踏上青天一样。人的生活原是要在高山上过的:一则不染到尘俗的悲酸之气,二则似乎在另一个星球里一样,看到别人很小,似蚂蚁般的意识生活着。天在我们的头上愈加阔,分外青;没半点云翳,更显出天空的清净来。地也扩大些,湖、河、草地和鳞鳞的房屋,聚着一块。在钱塘江的风帆,和西湖的游艇,也都有一种隐约中的重要意义。而且在平原的尽际,烟雾茫茫的天地分界处,似更有神秘隐藏着。虫也爬出来,蝴蝶也飞去〔飞〕来,在我们的身边,很有些万物同乐的景象!

宇宙原是如此的,朋友!宇宙原是如此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

总算一年过去了,但也不值得使我介意,因为年年总是如此,笑也觉得无声了,哭也觉得无泪了!光阴原是束缚人类的绳索,过去一日,索也多了一围;过了一年,索也不知重了几匝,一直要到最后的一周——死了为止!

我已经是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想不起有多少的蜕化!我长大了,我结婚了,我有了妻了,我又有八个月的孩子了!差不多我是成熟的果子,啊!红而要烂的果子了!我身裂,我心碎,足也立不住地球了!

宇宙原是婴孩眼中的饼果!附属小学校里的小朋友们的预备闹新年的乐器声,真是有意味啊!

留不住的,

我总让你去罢!

愿勿再回顾你带着泪痕的小脸,

给人们想念!

天涯!

辽远辽远的天涯啊!

丛生着荆棘,

迷漫着云烟,

将不能给人们互相认识罢!

我的心和空气一色,

将不能给人们认识罢!

我的未来的天涯,

不能不使我前进的天涯!

我将和你怎样结合啊!

一九二三年一月一日

今天是最近要来的一年的开始第一日。

我也不懂得什么意思,日光全和以前一样,不过月色稍为圆满明了些,不知人们究竟懂得什么意思,脸色和昨天不同,而且一群一群的漫游着,高笑着。我和莫君,我的半年不相见的一位朋友,虽则也谈到关于这件事上的,但总觉得没有意思!

人,自己将宇宙锤碎,弄得天花散乱,自己的鼻上有别人的血迹,不知几千年了!还半点不觉悟,不忏悔,和平仁爱的挽手着走;反要天天张起巨大的网罗来,引诱人的投陷,真是奇怪极了!人,本来是兽性最发达的动物,任凭哪个禽或兽,总敌不过所谓人的能力来。但不好的兽性的遗传固然使我们发达,而好的一方面,我们也该要使他日日滋长才是。但不知怎样,好的总未见伸张出来!不然,何以人的一群,你看那边的人的一群,何以这样厮打吵闹,而不及天空的一群〈的〉鸟的亲爱和唱的飞翔过去呢?唉!我总痛心!人类不该有这样的遗传,而且我更不该有反这样的遗传!骑着肥大的马,戴着高高的一束白银丝的军帽,穿着异乎寻常百姓们的军服,一匹一匹的跑过去,否则我也可以凯觎一下罢!

兄弟哟!未来正在我们面前开〔口〕笑,我们大家和爱的前去吧!穿着同样的衣服,去拿同样的面包,随着我们的意思作,随着我们的意思歌,随着我们的意思想,我们多么快活哟!我就是你,你就是伊,伊就是我,这是人类所希望的,应当,兄弟们所希望的!

一月二日

今天天气骤然冷了很多,在工人们更是一件大事,因为他们都停起工作来了。青天被云蔽着,寒风从西北吹来,简直同来剥人的衣服的债主一样。我手僵,我不能工作,我只想到回家。

一月五日

早晨五点钟就醒了,但我是十分知道那时距快车的出发还有三个钟头,不过身体没睡意,一切都是无效的思潮!并且钟摆一的嗒间的长度,竟使我惊骇作时间的停止了进行。我也看不见星明,我也听不到鸡叫,只有孤寂悠远的长夜紧迫着我!

东西整理好,辞别了朋友,我和邦仁开始上了回家的旅路。车夫拉了我,步步远离了学校,送我到城站。火车也就开发了。一站过去,一站过去,继续的一站一站过去。阳光照着旅客的身上,使旅客上下车有异样的匆忙。这也是奇怪,来回往返,人生就是过去。几个年老的公公,隆着背,气喘喘的,提着包,也不知为点什么!幼小的弟弟,也稳伏在他的妈妈怀里,随着车去——摇篮一样的火车,有时使他自行发笑,抬起他的小身,有时使我发怔了。他的母亲,低着头,含着泪珠的中年妇人,我也猜不出她的白髻心是何用意。究竟,一形一色,都显出人类的凄惨来!而且在这次车中更不幸,找不到半个微笑的伊来。火车已到终端了,人们一哄而散。我也总算移过了四五百里路的位置了。

一月六日

在上海逗留了一天,但上海的一切,时时像驱逐我出境的样子。车从前面来,马从后方至,我在路中竟似在阴府的奈何桥上一样。而种种异样的黑暗怪状更使我在船中看到了!“一切都是骗人的”,一位老年的卖桔者,对一位和尚说破了,也无用我重述。

一月八日

旅途中的恐怖,不安,总算在我的眼前消失完全了。我已到家,已看见过了我的爸爸、妈妈、兄妹嫂侄等,还有伊和爱。但我几乎疑心,我是在梦中吗?谁都不是我的一样——伊这么老了,而且这么的伊,不得不使我流出泪珠来!我爱——旦华如此黄瘦,只是两只小眼,异常圆黑。唉!一切都使我惊骇嗟叹,我不该早想回家来!眼前的实况,和我思念中完全相左。

一月九日

一个人的思想,常常生出矛盾来,也太无价值。——我不该提早回家,——其实已无所谓不该了。我只有紧饬地〔依〕着自身,照自身做。

一月十日

一天只是两件记述:吃杂物和朋友谈天。

一月十一日

今天是第一次使我证明社会的杀人,给我最大的印象和悲伤。我和邦仁恰在跃龙山游走,只听号声呜呜地吹来,许多人在郊场上慌张着,说是一位和尚强盗要来杀了。我心里立刻有所转动,似乎恐怖着这在人类社会上,不知如何的一件大事!但死犯被几十个官兵绑押着,后面还有两位骑马的兵头,竟从那路上声势堂皇的来,附着他们的都是一团杀气。人们到杀人的地点了,死犯也被迫跪下了,枪声立刻从他的后头砰的一声放出,人立即向左仆倒。许多人都不自解,铁桶般的围着看,我也不知他们的良心,对于这件事否认还是赞同?他有罪恶,他有极大的害人的痕迹,不过,一颗子弹,就能抵消它吗?一颗子弹的能力,能够相当他如此重大的罪恶,这怕是人类自己的思想的不精确罢!他死了,他的血迹仍遗留在社会里,永远永远的不能磨灭。这种社会的血迹,是否人类自羞的纪念物呢?而且自悔不耻的官兵,和强盗又是一样,个个人们和官兵又是一样。现实的社会,实在说一句,谁不是强盗呢?朋友!我强盗了!你强盗了!连我们所最亲爱的也强盗了!强盗的世界,我们究竟将怎样呵?

我的心,差不多从心头提到天空,像动荡闪熠的星一样,要坠流到茫茫大海中去了。吃中膳的时候,母亲烧一只鸡给我吃,我一见到精光的鸡身,就疑作它是人类中的有罪者一样。拿双箸,刮分它的肉,我的手也颤动起来!以后我自己骂自己——这是你的错误,现在的世界非如此不可的!

一月十二日

人们的心,相差真正辽远!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觉得可惊。上帝啊!你为什么同一样的生人,而不赋以人同一样的心思呢?使彼此不能同在一条路上走,要东西各异,很明白地可以完成,也弄到天涯地角来。亲爱的,反而生疏了,宝贵的,反而厌弃了,甚至可以同席豪饮〔的人〕,要做掷杯碎碗的仇视,真正可伤心哟!我的两位朋友,明白些罢,我们万不要再学习旧社会中的人们的昏昧心理的作用,来自害自己。我们共同的揭破心之隔膜罢!露出精赤的肉质来,两相耀照,共在人们的眼前罢!

一月十三日

我实在心里压制不住了,我只有自己哭!我如此委曲求全的腆颜人世,还要遭母亲的说——我太昏了!我件件都谨慎,我事事都了解,我还要受家中人的猜疑,真太负我了!但在父母——我最亲爱的,或者是爱我,不过爱的错了,而且太肤浅,太淡薄,但这也是社会的罪恶。不过我的陈情表,总是拒绝,实使我失望和自伤!我没有法子,我只有自哭,我愿流尽我收藏着二十年的泪珠呵!

一月十六日

昏昏沉沉的好像醉了!

一切在我的四周,都是我的仇敌:阻碍我进行的仇敌,

威吓我停止的仇敌,

引诱我后退的仇敌!

无抵抗主义者呵!

我可用你的手腕去应付吗?

我还用你的手腕去拒绝呢?

一月十七日

我几天了,想用我的久郁的思想,对父亲说出,但一次不能说,不易说呵!我的口到那时,简直开不开了,心如石〈一〉块一样,不能转动,我仅能用两眼注视着呵!

一月十八日

前几日我为吾邑的教育——创办初级中学和改组现县立高小,作几次的奔跑,今天,结果和西北风同吹来了!在我本来是无用介意,而且也必然的,不过我说别人“你A的错了”,他要用“我B为什么错呢?”来辩问,更说“你有什么C罢?”来嘲答,真使我觉得我不该说你A错的话了!死沉沉的社会,怎能容得活泼泼的青年!稍自觉的人们,必灰心社会的负人,社会的杀人,和自己的失望!我本以孩子自居,而我也没有壮夫的胆力,我自认是过去的人,不过不得不讲的半句,不得不讲了!而别人竟视我为一颗炸弹一样,我实可发笑!而且以我为有五月后的计划。C的用意,真使人以他们为可伤了!

晚间我在店里,一位七十岁的老婆婆,用四个钱来买鱼肉,店里的朋友共同笑拒她,我的父亲送她几条,而她竟要偿出它的代价。我的父亲说:“这还是她六十年前的做法了!她还不知道世态的变更,现在的鱼肉要四十钱可得食了!但她实在是个正直者,——她自愿在外求乞,决不忘人家的借款。而且她也有三个比人长大的儿子,可惜天不为她作福呵!她仍用四个钱来买鱼!”我的父亲呵,她为什么要做六十年后的买鱼的人呵!她买鱼的心,也和我现在的心一样么!

一月十九日

今天以朋友的招〔呼〕,跑了半天的山路。我本来有乐山的志愿,但宁邑的母山,我很想不到也有如此的美景。而这山——崇寺山虽不十分高峻,而眼界也算扩张了许多。村落在平原上一堆一堆的,山也一层层地青过去,地上的树木和草一样,也有无限的意味。山上森林里也有人家——望山的人家和人家的狗,——远远就听见狗的吠声,也更觉有古雅的风迹。邦仁说,我们以后要常到〔与〕此山相当的山上游玩。我也有此同感。

一月二十二日

前天做点什么事,也无从想了。昨天呢?伴着朋友结婚。我也不愿记,——人都有这么一回事,也奇了!而且必然的,更奇了!人们帮他俩做出种种的花头,真同发狂一样,害的我也夜半后三点钟才回家。今天到上午十时才起来,精神更牺牲了不少。真同发狂一样!

我近日来对于宇宙和人生,只有绝对的压制它不想,一想起,就不得了了!总要经过长久的时候或者终日。我的想〔象〕力,不知怎样,有如是丰富浓厚,一个对象触着,就像导火线的引着了火,立即爆发起来。从那朦朦胧胧不可思议的起点,想到渺渺茫茫无能归宿的末端。月亮一天一天地圆起,星光一夜一夜的淡落,草色到如此的枯萎,树姿到如此的凋败,不知为谁忙碌,为谁辛苦?一个老太公,穿着褴褛的棉衣,在溪滩上一步步气喘的走。一位妇人负着一个孩子,他在她背上哭,哀悲的哭。一个低头丧气的大汉,胡须黑而长,好像失志的英雄,在树边坐着。一个工人荷着工具急速地担〔着东西走去〕。一个姑娘倚着门〈口〉呆木地想。以及我的父亲和一位客人谈天。我的母亲在做衣服。素瑛抱着小爱。小妹和侄儿游戏。……眼所看见的,我都疑心而悲想,他们竟有何等的意义而存在!他们没有这样的意义而存在,他们又将怎样?宇宙又将怎样?亲爱的人呵!你无用叫我做什么和什么吗?更无用苛责我吗!一切随之去,什么又将怎样呢?人毕竟是西山黄土里的东西,荒草白骨,人最终的结果!自扰与自安的朋友啊!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二月十一日

一回想我这半月来的生活,我就不觉泪珠的流出眼中了!我的身陷入堕落破坏的生活之网里,我竟成被擒之鱼了!完全反理想而行,没半丝的成绩在目前可现出希望,引到真正的人生的轨道上。差到这步田地,向着昏黯狰狞险怕的山谷之路行走,望着狮薮虎穴前去,生命就如此完结了!毫不顾月亮是在我头的背后,我要反这条路而努力!每天起床总是日上三竿,非但邻家的小孩,说他的早餐早已吃了,就是我家的炊烟也早毕歇。糊模的洗了脸,草率的吃了一点东西,或者伊有事,叫我代抱了一次小爱,茫茫恍恍的过去,不知不觉已将太阳送到正午了。以后或和朋友到本地的所谓风景之处——跃龙山、崇教寺等地走一趟,或和朋友闲谈了一会,或在城上空绕了一圈,或承父母之命,做些什么杂事,或者客来,陪伴了一息,总之,光阴是容易过去的,它以正义无私的态度对待一切,决不以我的要求而格外迟缓。只有我们自己明了,要同他商酌,有秩序而规则的和他同去。否则他已照他的义务去了,而我们还空空地留在后面。人生的义务,积在一边,结果只有使我懊悔!痛哭!

夜里简直无从说起,不知做些什么事,大概和黑暗之气同化而同去了。然而刺激性和兴奋性异常强烈,同房异床计也破坏了,反而夜夜要求她。是结婚到现在所没有的奇怪,心如火一样,安慰的是温暖的柔身,简直自笑是成了蝗虫了!一切平日的未满足条件,要使我和她怎样的,都一时消灭了。以至精神愈萎靡,身体愈疲乏,日出三竿,才能起来了!书籍只有在身后自形懊伤,我也没有能力去安慰它。学校中的理想只有任它在九霄云外怨恨,我更没有法子去追悼他。竟之,我是个沟渠中的孑孓,堕落青年了!一言打动我,不觉有如此的悔恨,现在只有恳求未来之神,给我开一度寒假中的寒梅罢!

二月十二日

在昨夜,我已对伊表述,——我是一个怎样的青年,在我的现在所过的生涯中,我将要怎样!我的未来的计划,正盼望我现在的努力前行,我不可不尽其力,以实现我理想中的理想。我或者是网中逃出来的鱼,不同那些圆睁着眼,默在街头的作金钱的代换物。但我必定要知道,太平洋的洪涛中,要有怎样游泳的技能。伊很感动我的陈情,而且嘱咐我实行计划。不过伊的心肠寄托在我的别有所谋,我也无如何说。

二月十三日

旧历年关将近,后天就要过年了。人们正为钱而忙,壮的老的,幼的弱的,个个的心和身都向着钱的方孔中急紧的钻。说是钻过的,就是那些脸上带着傲慢或喜悦的人们;不能钻过钱的龙门的奴隶,我想是那班忧戚和悲怜的囚犯罢?人固然不能不生活,但生活之柱,即以钱为支持,我真不解!我本已主要的晓得,在人类的舞台上,交战是最热闹而使人称心的一回事!不过以手段为目的,以用为本,本是人类的耻辱,而怨人类目光之浅近,远不如群体生活的其余各动物界!自贻伊戚,致我们的生活的基础意义,天天破坏的失遗了,其痛是人类独有的!废止金钱,确是我们自己扫除罪恶的第一件事,我们自己蒙蔽耻辱的最切要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启发人生真滋味,开辟人生真途径,放射人生真耀彩的最先前事!

二月十四日

早晨起来,心甚无聊,因想到什么阴历阳历,旧年新年,在太阳系的运行中,本来是同一桩事,但人类愿意自苦,能够如此的区划开来,也莫明其怪。于是做起门联一副,用红纸随意写就:

阴历阳历本非两般不过日圆月缺运行的作用翻起宇宙现象各异。

新年旧年原是一样只求地厚天高造化之机能付与人生意义相同。

日间专门做父亲的书记,——记收账的事项。但耳中所听得,我实在不能在那凳上坐着,执着那支笔写着那样的事。

二月十五日

很早起来,就到店中去。因为父亲说——在今天人们应作足足的二十四点钟工〔作〕。我也不明白意义,是否回想一年过去,没甚成绩存留,今天来弥补些前衍,多做些工作?

二十四点钟的光阴实在过的慢,而人们竟说,已经半夜了!过的真快!我被允许回家,手提着灯笼,朦胧的在路上走,人也很少了。地面没见火光,完全如炭一块,天更被替贫人愁苦的黑云遮的铁桶一般乌黯!不知何故,人声也绝响了。我心害怕,幸赖灯光的指示我,非但认识回家之路,否则也以为没有存在的所谓现今世界了!我如在昏茫的空中飞翔,我如彗星一样。不过究竟是一块黑暗地狱,路险滑泞泥的,人都是金钱的罪犯的魔鬼!

二月十六日

繁杂的日子,也无用费许多记忆,不过早已洞然传说,今天又是元旦了,是旧历癸亥年开始的第一日。我本来在昨夜两点钟就寝,而今天又起得很早,所以人昧无聊,昏沉欲睡。不过太阳做美,照在纸窗上,洁白素艳,天色也半边青翠,云也飞舞的祯祥;似乎报告今天人们应该快乐。未来一年之福运,宇宙和蔼的现象,开始送来。不过在世界末劫之年,人怎能望得半天快乐。军阀专横于朝,贪吏欺诈于市,而一部分人民又愚焉不敏,甘心于自苦,辗转于水深火热,互相嘲弄,全不知自拔!一部分良好的人,仅年年切望,而年年困顿如故。水、旱、虫、风,终岁在田场上勤劳,不能得一饱,忧衣忧食,没半点人生乐趣。徒呼天叹运,究何今天快乐之有!追思往昔,心为黯然!后以寒假将完,六十天的光阴竟空然过去,而于新诗更无半点痕迹,不禁作成旧体七言律诗一首,一以补新诗之白卷,二以畅感慨之忧怀:

不念弥陀不拜天年年元旦度徒然

遨游岭上寻梅迹蹲踞河边计友年

蓑草迷残伤乱鸟祥云飞舞庆投仙

叹得世人多幸薄寄心来我学种田

二月十七日

我不愿讲昨天在跃龙山见的什么!更不愿想昨天见的那个!人是被运命注定的,好似云要随风吹一样,不该有反抗和乱想!

今天起来又很早,不是我想在新年抖擞起精神,有一番新振作,实行理想!实在是一件不得已!二十年来第一回,恐怕就是我后生的暗示!她病了,病的是出麻,全身如火一般热,红斑点发现出来,在床上辗转着。孩子不能在她的怀中安睡,他也哭了。他只有天禀的本能,这本能就是他的生命!没有智慧的愁苦的压制力,孩子的没乳吃,如情人的没爱一样,心口惶惶,生命也就不得安慰!我只有用糕来喂他,好似老鸟之饲小鸟一样。钟刚鸣三点,窗外没见半点白光,一缕缕的黑冷气涌荡进来,我的身体如浸在水中一样,两腿发抖,血液也似冰结!房内一切,现出魑魅的黑黑越黑越的灯影,我的神经异常澎湃汹涌。她的急促的呼吸,竟好似旋风的卷□我在飞沙走石的空中倒乱一般!光阴和人心是相反背的,在我的眼前,天晓的一刻,要四十八点钟一样,虽然眼见孩子,也未始没蕴藏着人生的爱的滋味,圆黑的眼珠紧睁着我,柔荑洁白的小手,向我的胸膛乱抓,身在我的衣怀中如白玉一块,娇嫩的绛唇和婉转甜蜜的小舌的口,口口饲喂和我深深的吻着。但这就是做父亲的确实苦痛罢!我并非怨我不该如此,我反怨享受着浓睡,给孩子于保姆的父亲没这些真切的做人父母的意义中的苦痛滋味。不过冷气从脚底心透进,直贯到五脏两脑为止,我有些不易忍受罢!

日里,我更不得不想用一周未满的儿童心理学来试验了。他睡醒,就想到他应有的乳头了,最好还在朦胧的当儿,给他自愿的安慰。迟一时了,他就哭了。我用那勉强的代替物的需要去需要他,他更不能停止他的哭;没有合适的滋味,或者过于热了,泡起了他的嫩薄的舌和唇,这原在自然之人是不自然的,不过太阳已被黑云夺去的时候,谁又能找到阳光的恩赐呢!究之,一切方法,也〈不〉自然的无用了。我相信而且断说:婴儿的饿哭,任谁是世界的儿童心理学家也无所措其思想与方法于医护,不如村妇的两乳供其一饱之为效了。

三月二十七日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完全呈现灰色了!我恰似立在地震的地面上,我的身子战栗而悲哀,我将要成粉身碎骨的魔鬼了!我知道我的精灵,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到七十二层地狱之下去受刑了!我曾经梦过的。——我现在所还能活动者,不过一个朽木样的躯壳而已!这一个月来,从和牧牛儿——还有一只犬——到东溪去了以后(在那时还漏着快活,因为她的小弟弟很有趣味的能和我谈天)。转到家里,要破裂的人生,曾经犯了穷凶极恶(?)的报应的人生(?)将层层的如夏云的罩天了!到家的第一眼,小爱裹着大棉袄,父亲抱着在阳光里病了,身如火一般热,鼻息的呼吸就异常迅快,两眼朦胧的任着我几次叫他也不能开来一视了。果然,他母亲所赐给他的——最后的赐他的极大恩惠了!他发出全身的红斑点——是麻〔疹〕了。经过几日,眼见他渐渐的退下,我以为总可无虑了,不想余火入肺,又变作了肺炎,十个月的小人儿,怎样受得起如此厉害而惊怕的病的名词!有一晚,我从外面回来,跑到房里,一切很静的,只听着床上鼻息的呼引如风箱一样,我知道是他了,我的心就即刻如浸入了酸性的液体中!母亲和伊都眼圈红晕着流了泪,我不知怎样好了!我又从疲乏中去求问医生,幸他来看了一次,施一回医术,呼吸就和缓了许多。从此是可以安心罢?“又不能!”正是那时神礻氏的凶严的回答。一面就使我延缓了返校的时期。我那时心灵的煎烧,我自己也不能再想提起了!不过确实的,和现在不同——那时是热烈的,此时却冰冷了!

十四日那一日,是我往杭途中在宁波的时候,江天尚未出泊,风是很严厉的吹阴了满天愁惨!最烈而旷古未有的噩耗,如隆冬的北风送到了!带着赤血色的报纸上,凶鬼般的用大字刊载着,浙江第一师范中毒惨闻等字样!饭中藏着快刀样的说是砒素——从天上飞下来的?——在十日晚餐间,毒死了〔二〕十二位同学,二位差夫,二百多剧病了,生命竟如悬珠一样!重重叠叠的传来了,死者竟不知多少——二十二人吗?我那时真不知我自己是什么了!人间吗?天上吗?还是梦中呢?全身顿然饮了麻木药,一切组织系统的细胞,一时的停止了活动!只有两道目光,除了注射报纸外,也再不能左右看顾!还有心脏的跳动,起初正如怒马的奔驰,一秒间不知几千万次,后来也低无了!唉!也就如是算罢!躯壳于我是有妨碍的,我的朋友呵!汉湘!企衡!……你们现在到底怎样了?中毒了?病了?一时的死了!联手的去叩谒阎王了!你们是做了被害之鬼,你们是往地狱中去受刑了?是全人类所伤心的,我已流下泪了!毒!毒!毒!砒毒!人类社会上的事?我两腿战抖的不能再立住!船在倾侧吗?我全校的朋友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你们怎样?我身已如电浪一般回扬到你们身边来了!

十五日我到了杭。死灰色的气象和浓雾一般密罩了全校!校里的一切的存在都在悲伤!而在悲伤之中,朋友,先生,人,个个是不相识了。我是到了学校吗?多少具棺材,停在雨操场内,一眼就闪着了。棺材上刻着的金色的某某某之灵柩等伤痕,生之末劫的伤痕,最后的符号我明明白白地认识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啊!二月前话别了的我的朋友呵!你们就如此长眠而去了吗?安然的睡着了吗?你们为什么做了被害之鬼,你们的尸骸发了青黑色了呵?黑色的杉木载着你们干干净净向着安乐乡去,青山黄土中你们是得着最后的安慰了!永远的安慰了!父母在你的旁边哭,妻弟在你的旁边哭,还有你亲爱的朋友。你们在九泉地狱中仍如生一样的受刑,还是起来罢!病着的朋友,我个个探望过,大约都还能尝着生之未来的滋味,菜根一样的滋味,我们大家来争吃的滋味。遥远的影子,明?暗?在最终的一点,〈我们〉或者还能射到我们的眼光,你们桃花的希望,从此都夭折了!完了!

究竟,我也不该逃出这次的惨灾,上帝普遍的待遇又重来给我了。我也就如此从容的受来——胃炎病发作了!腹中孵出了蛇一样,在绞乱着!睡在床上四日,粥不能向喉中下去五餐。一切工作都停顿了。以后学校渐渐的复原,病的同学慢慢的起色,可到西湖里去享受春光中的佳色。我正口尝着酸混苦的药味,眼看着冷或暖的药瓶。好,也总算容受过了!不料我是犯了人生的苦痛刑!实地的计算,和死是相隔一箭,无期徒刑的刑具已放到眼前了!第二次的噩耗和恶魔的来夺了我的宝贝完全一样地来了!朋友为我递来的家信,自宁海发出的,不幸的信啊!我读了,读完了,四五遍了!我又是在天上吗?梦中吗?我希望是梦,不行了,明明的提起笔向纸上飞动,实在是在地狱中签字了!——我的新芽儿折了!我的心碎了!粉一般地碎了!!——父亲告诉我——从我离家后,旦华又病重了,病的厉害了!还是麻毒未清,请来什么华先生、丁先生,……二十八、二十九,……那日,好了,歪了,又好了,到初二的那天,就四肢起肿,针药无所施其技,初四的夜半夭亡了!!完了!夭亡了!我的眼前,我知道了!面圆而白,一双慈蔼聪明的眼,口子一说就笑了,饿了就哭的,能叫盲目的“阿爸”了,手能和我握住了的那小人儿,已经投到蛇食的石框里了!唉!我的宝贝没有了!我的家里再没有他的踪迹了!伊也从此空了!

计算五十天来,伊病了,小爱继着病了,朋友们又病了,而且多少个竟死了,最后我自己又病了,忧黯的人生,我以为很浓厚的流露完了,不想还有最苦痛的一封信的一幕!我已为此幕所蒙蔽了,确无我了,再流不出泪来,心脏也不跳动,血也停顿循环,气也终止呼吸!深远中所感觉的,不过心窝中微微地有些震抖,胃脏内隐隐地有些刺痛。此外,天,好似瓦解了!地,好似冰消了!空气,好似灰化了!我,已经蜕化了!宇宙的一切,已经空虚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重看父亲昨晚寄来的信,悲哀的事实,完全一样的!不过心境与纸色,和昨晚两样了!昨夜半夜不曾睡,心向着时间的延长线上缠绕。在眼前,一时好像五彩绚烂的花开了,又好像被风雨所凋残了谢得淋漓不堪。一时好像身在碧璜的月宫中,又好像在幽荒的深谷内。又坐在双亲的身前了,再和死了的玫妹谈笑了。啊哟!许多年前长别了的邻里亲姻都聚会在身前了。呵!二十二位朋友也参与了!向我来了!要指示我生命的奥妙处,良玉深深的埋藏山中的探求和识别。最后,十二时的大约三十分前,于是想若谁来引导我向着睡乡里旅行去了!

天色替我做记念,是完全黝黯的。

三月二十九日

反觉一无所介心了!好像什么都是一种幻象,假的暂时的偶然的存在于人世间的宇宙罢了。原来是“实在可不知”,太阳系的构成,和人类的演进,一切的产生,无非是一秒的关系的结果,似恋爱的秘密的一样。过去的一刹那,不能决定未来的一刹那要怎样,我,又何必用“我自己”扩大到无限际的算有意义的一个人呢!好了,我现在确是没有心了,心被火所焚化了,神经系统的效用也由此变成死灰了!坐,坐罢;笑,笑罢;吃,吃罢!我,蜕化了!

三月三十日

我不该有非我的奢望,更不该有矛盾的探求,因为这是人生〔规〕律所规定!出了幸福轨道的人们,总是要这样承受的!“不幸者不能得于幸”,我记着了。下午独自到校园里,地面的石板,在园的中央,干净到可爱的如新婚之夜的床了。我坐下,又卧下,目光和西偏的太阳相接,心,蒸蒸的向蓝色的宇空飞腾了。春色中的花,黄、红、白、紫中所含着的芳菲味疏松松的浸透到骨髓,蝶也闪闪的来,不知名的鞘翅虫儿也再会面了。愿终生如此,我私下发誓。

三月三十一日

现在要妒忌一切!也只有妒忌了!妒忌那怀中抱着婴儿者,妒忌那手里提着小孩者,妒忌那两人的交臂而行,妒忌那三个小学生的跳呼而舞,妒忌那青年学识的宏博,妒忌那女子情性的聪颖,甚且枝头成双的鹁鸪,花心一对的蝴蝶!造物者哟!你对我实在太刻薄!我是尽人间的苦痛所有而应有的吗?我怀中?我手上?做过我的梦了!我怕到死不得交臂而行,以前又没得跳呼而舞,情性简直似一块石,学殖简直似半篑土!而且既难安然在枝头,又难飘然在花上,我只呆呆的行动罢了!

母舅信中说是“讨债的,不是儿子”。我以为讨债的关系应该是金钱,不应该来讨我精神上的苦痛,使我的精神入了不幸之牢了!“未入魂,还是早的”,我又“是青年”,这究竟怎样解〔释〕?我固是矛盾的,但我的矛盾,终究是错了吗?我的肉体的年龄虽青,而我的精神实在黄了,我究将如何呢?

晚餐过后,和几位同学到湖滨,——二星期间的病后的第一次。湖、山、云、天的色调黯然相浑,不过浓淡的程度不同些。游人还不多,这也可算我的独美。

四月一日

今天是学校为二十二同学、二差夫开追悼会。全校遍挂着挽联,会场更点缀的处处〔使人〕落泪!下午一时开会开始,我所参与到的又是后一大半。“宣读祭文”,“述已故同学事略”,“演讲”……等。我感到只有“不幸”二字,一面就“伤心”罢了。我总愿二十二位同学复活,虽是我的梦话——也愿意是梦话,不过万不能了。愿他们的英魂补注到我们的同学的精神里来;我们永久的记着,更做我一部分以外的人——牺牲和奋斗,未始不是他们的复活罢!

天气异常蒸郁,脑中殊不畅。和邦仁君坐在花园中满枝素丽的重瓣桃花下望月,刚出山而隐现于云里,使云边都成金色的月,忽儿露出这一边,忽而吐出他一角,真是宇宙幽美秘妙。邦仁说——诗人和农夫所感受是一样吗?我说,不同罢——诗人的心境好似一朵花,农夫的心境好比一株草,草中之月总不及花中之月罢?

四月三日

昨夜梦见旦华仍如往常一样的在伊的怀里,笑着,更和我吻着。但我梦中的心里仍是疑想,父亲信来告诉我,他已夭折了?哗!那是梦呵!父亲的诳语!信是在临死前发出的,他的病救回了。他不曾死了,他复活了!而且他完全不病了!我的心是何等快活,死而复生是何等快活!但终是我的梦呵!快活也只是我的梦呵!梦里笑梦,是一场无穷的快活;醒后想梦,是一场无穷的苦痛呵!旦华唤不回来了,父亲告诉我是明白的,儿呵,你去兮何处?唤不回来了!

死本如梦,生也如梦;生即如死,死即而空!空而如梦,生也何求?不如无生,无梦无忧!

邬君说:我们是一块顽石。我说:顽石的中心,未始没有宝玉的蕴藏,只求磨琢,终能发光。他又说:我也不愿发光,只求无碍于人,在幽山空谷逍遥自乐,养元归真,也无损于光。我说:这就是你的生罢!

四月四日

C君又病了,病的口里吐血。在病的国家里,我们总是病的分子。以后几个朋友又谈到死的路上来。Q君说:假如死了有鬼,我也愿脱离生的苦痛。我说:假如死了有鬼,仍旧是有知觉和感情的做鬼,仍旧脱不了死的苦痛。怕愈比生的苦痛重大而深厚。真果的不求生,万不可去求鬼!

眼见到婴儿,心就跑到旦华的身上了,而且跑到他的死了的坟中!茫茫的小坟,亦不知在何处。此种类似联想的链〔连〕着我,恐怕随我到死罢!

人每当物质动荡时,就用精神来安慰。没饭吃,即说“腹中自饱”;没轿坐,即说“缓步当车”。但是精神动荡时,物质怕是无力了!失恋的英雄,虽未尝不可以手枪以自决,但不是精肉的和谐罢!

四月五日

今天决定了一个过清明(六日)的计划,假如明天不下雨,就和邬君去游一次湘湖。

四月十一日

六日的早晨,天气果然清明,太阳红的射到窗上,灰色的窗墙也变色了。云还有几块在天空走着,可是草木间,已没有雨的意思了。计划可以实行,就和二位归家扫墓的同学,共四人同道。一切预备好,出发到江干趁轮船,向目的地萧山湘湖走动。小轮船循钱江驶去,岸边两条的青,还有山和塔,都饶有绿色之味。日中十二时就到了W君家里寓着。一种乡村间的景象——种着麦的田,柳树在田岸立着,山上草色青青的,坟,土丘样的一处一处。还有扫墓时的手续都历历的跑进眼睑。下午又跑上优罗山的最高处,远望田畴青黄交错,村落鳞鳞仆地,河水蜿蜒,钱江迢,而且远及玉皇山、五云山等处。而〔另〕一边,湘湖也具体现于目中。坐在山巅,高歌慢曲,飘飘忽忽,若在云间,若在雾中,温绸绸的眠在爱人怀中一样。

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在船埠买棹出发,船小不能左右动,身就如翩翩的蝶〔似〕的飞去。

不愿叨叨了。总之那边有山有水,很是好的。我已在石岩山的一览亭(已坍)旁找到生之坟墓,将来自可负土建筑。老虎洞里吃中饭,还遇着许多烧香姑娘,也很希奇的。可惜不迟一月去,不得将压湖山里的果子,任意摘而啖之。回来时那山上被卖了的七岁小孩子,竟恍惚的显出在朦胧夜色中,到今日还留深刻印象。湘湖!或可说是我的坟场。

四月十六日

五年学校的课本生活,已经解脱了。插翅般的光阴,在眼前飞过。五年?五年了!拿着书的嗒嗒嗒的走到教室,静听先生的说是、是、非、非,在中等〔学校〕可是算将破茧的飞蛾了。接着,就似一鞭教鞭,驱我们到小学校教室里去,叫我续着过牧鸭样的生活。何等的刻薄,何等的枯干!虽还待三天后亲尝,但我可预想这六星期的实习生活——小学教员生活,是使我的血液将渐渐干涸。近日来,正为着这件事,闹得脑里的花都收闭了,也想不清以后的时日。

四月十七日

“人”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假的实太自弃了自己,而眼见得身前都是一种幻象,梦中的遭遇,——不常了,变故了,病了,死了,我的儿,他(Q君)的妻,呵,现在都空了!可说是真吗?雨后的怪云一样,转变的太难逆料。自己时常恍惚的不知身在何处,有时竟好像自己被毒蛇吞在腹中,混我的身子在毒液内将溶解一色;有时亦好像在阴阴沉沉的黑洞里,恶鬼要在那石罅里钻出来虏我一样,吓的如冷汗在鼻上流滚,梦中哭喊。真真是真还假?

四月十八日

四个朋友同组实习,二个患肺病了,一个得到失了羽翼的消息悲伤了,只剩我半痴半呆的一个,要对付那三十个活泼的小孩,忙到腿里无骨,也觉得不能,只表现十二分的如是罢!

四月十九日

梦神吓醒我,起来很早。几天接连的雨,被东方一朵红云,就转变而唤起今天晴的乐意。鹁鸪不知求晴求雨,叫的厉害,似感触有同情之点。可是许多声音美耳的莺儿等,我是确断它们是一种自然快乐情〔调〕的表现。

四月二十一日

一个人,就是所谓人的一个人,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呢?这在他的眼前,于他们如蔽了一张黑布一样,好的如埋藏山中的黄金,不好的如蛰伏洞中的蛇蝎,有了黑精精的乌珠,如盲人之在暗夜一样,永远找不到的他的家,他认为咫尺之内所有物,真可笑呵!我,心盲了,心盲的我哟!是最可怜的!

儿童在教室之于我,本来似有虎子的虎穴,心战战没猎人之能力,不知怎样对付的〈但〉缘故。原来天赋我以先生的资格,三天中似做过教育家的模样,非但心境泰然,而且还别开意窍。在其中留给我的一件伤心事,就是预抱极大的希望,我们三个人,想别开几十个儿童的生面,而现在不料剩落我一人!唉!人生是这么不能预测,似前途都是溺人的大海,向前走究竟何意?屋未成而先火烧了,未来真正可怕!我,还能咽下我的中餐吗?连绵几天的雨,趁下午少晴了到湖滨坐着:爱了水,几至我和她相拥抱了!在目前现出了一回梦幻!

四月二十四日

过被动的生活去教导一班儿童实在太苦,我的精神时时好像在几十个儿童环绕叫哭之内。我醒后的第一秒钟很冲动要去辞职了!不过比较些还有二件事可以安慰:1.教到的二十四个小朋友,还很聪明伶俐有孩子真态度;2.主任是〈纯〉和蔼的顾女士,还给我有许多可快乐的无形赠品;所以一天教四次,虽精神疲乏还不愿退却。否则调养室中的病床,已多我一张了。

五月一日

近日来过的是渣滓的生活,刻薄说一句,还是反刍动物所反刍而齿缝中溜出来的涎货生活!从昨夜到今晚,却有两件可纪念而令我心悦的事:第一,当然要算是昨夜的亲美梦,和一位——就是伊,拥抱着久长的Kiss,就是醒了,还觉得全身如饮过葡萄酒,眠在爱人怀里一样。第二,就是今天的游湖了。这在我今年是第一次,因踏足湖滨以外,没有跳下船过。而所到的又是网膜中永未曾有的地点——灵峰寺。山幽静雅趣,多竹和梅,虽不高,亦可望见西湖、之江的白水上的划子帆舟。寺里陈设别致,僧云,如我学生辈,亦得住彼处静养。我的心立即若有所得一样,恨不得跳出学校圈,隐入这寿人的山翅下。僧——园净,亦不俗,且曾在教育界服务有年,办成都省立第一中学,自云从民国五年倒袁以后,就不再在社会周旋。所赠于我们的话,亦多新颖切实有见地。我国的旧道德,一赖师长的监示,二赖迷信的诱惑,自西方文化流入以后,前者为平民主义(Democracy)所吓醒,后则为科学所揭破,不能继续维持社会,我辈必求更彻底的来补葺。而社会主义于现中国似不合,但亦不可不提倡,一时不说,则一时赶不上别人,万年不说,则万年赶不上别人。后又谈到爱国主义和武力,而且说无论古今中外,武力不能亡国,只有教育、实业破产,乃真正亡国。说得我四肢投地,感触不尽。劝我们要服役教育界和研究科学,更使我说不〔出回〕答的话来。我们希望他应为社会谋幸福,而他以“吾老矣,无能为也”作复。更以他师兄——现在正在坐关,是一个德国留学生,学问很好,是一个社会上有名人物,更〈不〉使我想到佛界是超人一等。苦我没有割断尘丝的能力,得附在佛界为伍,终日碌碌,无悟无求,以致身体衰弱,精神萎靡,辗转于混浊的沟渠里,实在要自悲。太阳催我们回校,就于五时返。

五月二日

决定不愿做小学教员!自己如盲人一样,反而夜郎自大的走上讲台,信口雌黄地以为教导小学生,实在不应该,不应该!今天第四班本来是钰孙君教常识,他以他事临时托我代。而顾先生又说和小学生谈谈昨天的纪念日,于是我就入班。不料说到1886年5月1日第一次示威运动工人提出所倡三件八小时条件,我将他修改了,错教育八小时为睡眠八小时!那时我毫不知道有一条是我杜撰,我正像1886年那次运动的与会工人一样胆气壮旺,理由正直,但此时简直不知怎样改正〔才〕是!我也不以为几位参观人的笑我为可憾;也不以为此刻看到《五一劳动史》忽然觉得错了,使我全身发热战抖,一天快乐消灭了为可恨,实实在在的对不起二十四位小朋友哟!头部热,小学教员不愿做了!

五月四日

人都是疯疯癫癫的动物,愁呀,乐呀,叹息呀,怪喊呀,究不知怎样变态的!我也不应该责备别人,因我自己所过的也完全是这样波浪式的生涯,——一日数次起伏。但他们实有太过的!使我的耳朵在抖,我难能在他们身边坐着。

今天是“五四”纪念日,我应补说一句。

五月五日

如此过日,也觉好好的。不过雨总太多了,蔽遮了春的美爱流露,一面阻止我去伴伴西湖。

五月六日

四个小学生来叫我去帮着做美工。以后我就坐在教室内。在伊二人的前面,低语微笑的当中,很使我有不可言喻的刺激,流露出隐事,我也猜不破是什么原因,不过总想不出话来凑合伊们的意思。头热热的紧胀着,两腿间似战抖起来,身轻浮浮的坐在小椅上,手做那纸工,也疏松松的没气力了!我不知何故,总不能镇定自己,似有时在山巅独自尊荣一样。我是犯了哪种戒律么?不,确不,我确能将理性的生,完全无玷的捧出来,在那说了几句话!

五月七日

吃过中膳,望到短针正〔对〕着1时,就拿三本书送给伊们——设计组的三个教员。在那教室里交的,是交给顾先生转送的。我的意思——是在三星期内得到伊们许多无形的赠品,似乎将我的生命,高化了几倍,我不可不有所感谢。本来是应当的也寻常的事,不过当我送交伊的时候似乎有些两样,并不是手在战栗,况且心也十分宁静,微些间,似觉六角钱价值的书本,有无限意义和宝贵。而伊的受我,也和直率的男友不同(当然的),实含着奥妙而婉转的情谊。谢了我,又来谢了我,而且还夹着多少的真味,实在是我第一次的光荣。

五月十四日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怪物,正和我的胃病相仿,大概怕还有一种密约的关系罢!不然,何以这样来无迹,去无踪,总是缠绕着我,时时紧紧的呢?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的这一次举动——兽性的指头行为,真使我痛骂自己不是一个人,还不值得撕碎喂那头野狗!实在想不通,所谓人是如是的一件东西。所谓有神圣的心灵的人类,也是如是做的和下等蝗虫一样的动物!外界的刺激,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刺激,竟使我内心的肉欲火焰猛烧起来。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一种青年的罪恶,用了多少清凉的水来倒注——看书呵,散步呵,和朋友谈笑呵,结果仍然无效。我也认清,这有一种特别的内部发泄作用,成于精神界的不安宁,和思想的不正当,——早晨三点钟时的不安眠,所以有这一次的结果。于我的身体和人类的有神圣的心灵,似乎太自矛盾了。

五月二十九日

头昏,到校园走走,变了秋一样的天色,很将我的“我”加上几个W主义的问号。怎样是我今秋的行径?我的行径的计划已预备到如是了。但为什么现在要过十小时的机械生活?强不愿以为愿,我知道是人生最大苦痛的第二条。我必须要受这样被动的指挥,我才能得到下半年的生活吗?人毕竟也是一个“草儿在前,鞭儿在后”的动物吗?唉!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愿,孤独的山也好,热闹的市也好,执钵也好,执锤也好。子路说的好,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而且手卷口诵,自谓吐气扬眉的读书人,我更可恶的。我现在还要说这时是英文,这刻是数学,谈天是不应该过久的,湖滨是不好常去的。上半年的人,要做下半年的奴隶吗?唉!知道了!奴隶无论是为人做,为己做,都是不好的!被动就是奴隶,强迫就算被动呵!

六月七日

“过去的快”、“未来的慢”,同是人的时间上的阻碍物!同是日神给人类的罪恶!今天,尤其此刻,想跳出这观念的范围,我,只有潜心瞑目了。

思想在“伊”周身绕着,“伊”觉到有无形的牵绊么?门紧关着,那边是冷冷的,宇宙的创造者,实在是错做了呵!

六月十日

在欢送场上,同学会诸君,要我们述毕业后的志愿。我,实在没有志愿,而且不成志愿,但我不能不说:“我”的在现实的世界上,好似几何学上的所谓“点”,有位置而无长宽厚。说没有,却是确乎存在,说是有,却实在找不出这个东西。进一层,也可说小则小于电子,大则大于宇宙。所以“我”的现象,常有两种变态:有时呢,觉得自己渺不可言,在轻尘中飞荡,实在毫无意义,而且目不能及父母,言不能聆爱人,微乎渺乎,我之为我,实也如无!有时呢?则扩张到无限大,穷宇宙所不能盈,所以又处处时时似宇宙不能容我,而我竟无容身之地。由此二种,我之存在,和存在的近的未来,常不免流于悲观,且竟欲自杀!但这进一层的思想,是“我”的变态。真正的“我”,就是几何学上的理想的点。怎样呢?通过一点,可作一无限长之直线;通过一点,可作一任意形之曲线,而且一切构成本形之图,皆以虚点为基线。此种是常形的我,真正的点的功劳,真正的“我”的责任!但我常被进一层的思想所侵蚀,有时则失之过大,有时则失之过小,真正的我,又恍恍惚惚不知何年实现。

六月二十日

本来已经筹备,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更加重我的努力,稳定我的志向,而且,假使定能考入东大学校,我决以猪羊谢天帝了!想必告诉我的朋友,也不至来骗我罢?所谓“伊也旁听”。

昨日全体同学欢送我们。有的说我们是姐姐要出嫁;有的说,嫁的不好——非理想的丈夫,终身是受苦痛的。而我也要说,我们是哥哥,现在像要离家出外了!但不知我们的前途是怎样。我也不说“鹏程万里”,但看这,在十年后,片纸形容。

今天下午全体教职员,又留别我们在西湖公园。本来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和兴味,而回来,七个人在一船,三位同学奏乐,呀!梅花三弄哟!柳青娘哟!行街哟!我只觉得是我的灵,在云霞缥缈中,与宇宙的自然,拥抱而混合成一体〈着〉了!更有划船的伊,——一位十六七岁的粉红姑娘,卷卷发风飘在额前耳壳间,眼不动而盼兮自见,唇不启而倩兮自流。我叹其命运,又羡其命运。穿着浅花白裤,袜翡翠般色,软鞋半旧新,是我所叹!腕扳着桨,身前后屈,水浪浪后去,船由是波波前游,汗从额上珠珠落下,跌在伊的怀里,表示出西子湖的真面目的一部分,而且阵阵风扬,将伊的灵,送到我的眼内,这是我所羡的!可惜地〔心〕引力不强,往常的船,怎么走的这么快,不得不使我们有俯仰之间,即成陈迹之叹!船抵埠,最后一眼,更见有一The Brass Band Trumpet静默在伊的位边。

六月二十一日

好消息次次向我的鼓膜叩门,好现象屡屡来我的网膜呼唤,我或者可以不致发狂了!在那一刻,我真完全不自知,好像眼前个个人,都成了暴猛的禽兽,利齿张牙地向着我,炯炯的两道目光,如静夜荒野中的紧急闪电一样可怕!现在,还好,都渐渐和平起来了!有的也会笑了!是我的命运,还好!

六月二十二日

今天于我不利,晨间被惊醒,隐约中似乎校中冤鬼大闹了!以后,果然,遇着人若个个对我白眼,而且继续的来了两个不好新闻,一个是一位小姑娘被辱,一个是携校具离校。人是兽毒最甚的动物,猛禽如鹫的眼珠,还是人的眼珠可怕的多!猛兽如狮的爪牙,还是人的手足厉害!口口气都呼出些瘴疠之风!唉!莫非一部分都不为我所冤枉了罢?如是,愈谓天国,即愈近地狱了!

从心所欲

十二年十一月以后(1923年11月16日—1924年2月9日)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秋雨滴滴沥沥的落着,正如打在我的心上一样,使我的心摇曳出和秋同色的幽秘来。实在,这样椅子,于我不适合,恐怕因为太软,正要推翻了去找那岩石做成的坐着。不过,何处呢?无可如何,还是永远去立着,体弱的我,又不能做到!宇宙啊!为什么有一个“人”的大谜呵?我现在正在一间受三分之一的光线的房里徘徊,耳朵放在雨声里,眼睛看那不红不白〔的〕地板,手拌着背后,自然而无意义的走动两只脚,踯躅之声,奏着雨打的歌调的拍子。两个小孩正躺在我的床上,谈些我所不懂的话。以后〈了〉,大的说:“先生!你很没趣罢?”“是的!”“为什么没趣呢?你能告诉我吗?”“不能,因为我的心,不许我的口子再告诉别人知道!”我一边仍徘徊,一边慢慢答她。她想了一息说道:“我知道你了,你在想你的妻子?是么?”“不,决不!”“想你的父母?”“也不!”“想将来?”“不过猜到了我没趣的十分之一。”“你还为什么呢?哇,晓得了,中饭还不吃,肚里饿了!”说着,微笑起来了。我说:“不是,不是!你究竟不能知我的心,愈猜愈远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有心事,你都知道,你自己说明白我心的十分之八,你连一分都不能告诉我么?我又不和别人讲,哈哈,你以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哈哈!”她的笑,含着一腔无名意义,很使我心里不自然,所以我说:“我知道你的心灵不像小孩子,可是我总不能使世界上的随便那个明白和安慰我的心,所以在我的今生,总没有可告的对象。对象就是领受我告诉而同情的人。由是我更恨我生之无为。宇宙间,我是人类的孤独者!我只有等待死后,或者会有人能领受而同情我的怨诉。所以我的快乐,也只可望诸来世了!”她听了我的话,好似深有所感,她完全明了我的意思,对我说“你不爱你的妻子么?这是你自己的不好!”“并不不爱,她也能同情我的告诉,可是没法领受我。”“为什么呢?你可写在纸上寄给她。我有时觉到许多话要告诉,可是没处告诉,我就写在纸上,自己读读,一边也可忘记了自己的没趣。至于你,更可寄这纸与你妻子。我还有,不过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我现在告诉你,——我有时好像有许多许多……说不出哟,就是‘爱’!要到别人,而一看,竟无人可被我爱。唉!我真气,真觉得无意义啊!”说到这里,她将〔身〕一翻,指着她的弟弟——他是抱着一只猫和猫玩——说:“同他讲讲,又不懂,他是一个呆子,——他是我的哥哥便好了。”于是我问:“你不爱你的父母么?”“啐!他们是摆出大人的样子,哪个高兴和他们讲。他们专功讲嗜好,讲应酬,忙也忙煞。”“你不爱么?”“爱总是爱的,爸爸,我实在不愿意,品行不好。总之,他们是父母,我恨我没有同样的一个人,以先,在外国,还有一个Lili,她也能明白我的心思的一半,现在,一个没有哟!”她摇摇头,作相逢无知己之叹。我实在想,她的心里有我是她的先生的观念,否则,我现在减了十岁,和她同庚,她一定感到我是她的一个知己啊!我一边笑笑对她说:“你可期待,将来天帝定会差一个知心者到你前面来,你可期待。”她头一转说:“有这样好!”“一定的,再过几年。而我是没有‘几年’可等待了!”她一想,又说:“是否说丈夫啊?啐,我不愿意结婚的!何苦,同那些男人结婚,丧失了自己!”“有不丧失你自己的男人,会和你结婚的。”“无论如何不。就结婚,我也同女人结婚,不好同女人结婚的么?我将来或者不结婚,或同宝拙(按:一个女孩)结婚。”说到这里她实在不懂〔结婚〕意义,这正是她现在研究的一个问题,所以更头弯弯自是的说:“我将来一定提倡男人和男人结婚,女人和女人结婚,省得男女性子不同,时常争闹。”我不觉十分注目视她,就随口说:“正以性子不同,所以要男女结婚。”说完,很觉翻悔,不该以这话提示她。她问:“奇怪哉!我不懂,为什么缘故呢?”所以我说:“请你不必讨论这个问题罢!你再等几年,自然会明白人生的意义,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时时留心这些问题,到现在一回想,就觉翻悔。就是此刻,也更使我没趣了!我不能明白对你讲,不过望你绝对不要想它罢!”我仍旧徘徊着。她呢?更静默了,慢说着:“我晓得你们不肯讲的,不过奇怪,为什么不肯讲呢?我也晓得几分,不完全明白就是,有什么不可讲呢?你们不讲,我更要想它!一个人总有好奇心的。”我说:“我心里更没趣了,我想将我的没趣,告诉我的纸。请你们到楼顶玩一息罢。”她就立起问:“好的,写信给你的妻子么?”“不,随便写写。”这时男孩也听够了,起来笑说:“要写信给你的妻子!”于是他们出去了。其实,天呀!叫我怎样写呢?除非有天使〔般〕的解剖学家来挖出我的脑子,放在一千倍的显微镜下,细细地观察,才能知道以外,怕再没有可写出的方法了!我只好坐下椅子又立起。椅子呀!我实在要推翻〈了〉你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昨夜一梦,奇极了!我正和伊牵着手忙忙在逃,刚从师校门口出来一样。后面,许多强盗——朋友,追来。我就用手枪放去,但很留心,向着天空不愿伤人。忽然逃到自家城隍庙了!迎面许多故友,都是死了的,玫妹也在其内。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她就带我俩回家了。以后也糊糊模模,不很清楚,就醒了。我很怪,怕这是一个不祥的梦!

十一月二十九日

请你做个眼前主义者!你〈决〉可抛弃了将来,绝断了希望!因为将来一定和你无关系,希望就是你的罪过空想!你,你无论如何,看看你和两孩照的相片之美丽和真情;电灯光的辉耀,映在墙壁上雪白!或者,想想晚膳的滋味,睡觉的舒适,还可用你的手去摸摸被褥的柔软否,温暖否;否则,你就安然入梦,待天亮又起来好了!人们要求你,你有的,你可给些〈回〉他;你没有,就如此过去好了。人们请你吃,你也不必客气,总之,你知道一个眼前就好了!

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我又这么明白:——你要〈你〉为人生而人生!不必绝望,不必奢望,绝望是以你为过去而人生,奢望是以你为未来而人生。这都是可悯的错误,你必须分清界限!譬如人得住在屋里,一所普通的平屋,人若以永久定其为〔破漏于〕这屋而不愿住,错了;若以妄想其为高堂大厦于这屋而不屑住,又错了!只可修葺其破漏,扫除至清洁,空气流畅,日光照耀着,很好了!所以不绝望,不奢望。〔绝望和奢望〕——这是使你精神堕落的魔鬼!要有望于此刻的一刹那,暂说“现望”!

十二月十日

真正难过啊!在一件普通性之下的可快乐事,正从我预想当中的美丽的跳舞〔中〕完全消去而成了无聊的盘桓,真正罕奇而使我难过啊!人们所想象的未来之快乐,事实的不中肯,本来足以左右他期望的结果之对否,但美味之适口,谁曰不然。今我,啊!知道了,我病了,病的现象了!在病了的人心上,常想出一种食物来安享他病里的愉恬,〈使〉消解他几分不自然的心意之困闷;迨食物一上口头,甜的却变成酸了!咸的却变成辣了!和美的变成苦麻了!一切实际上的滋味,时时都变成适成反比的反应来。以此,觉到世界上是没他的安慰物了,他是人类〈此〉宇宙外的一个人。我,现在正是一个“他”啊!

昨夜在师校和朋友谈天到半夜,所以就在那处和朋友同榻。今晨八时〔回〕来,只见桌上有一封信,是长方形的古式信壳,中有一方长方的细的红线印着,“黄坛寄”三字正在左边的线外,下注着“十月廿七日”五个小字。我一眼看见,虽字迹不像,但可确知是二星期前寄给伊的回复物。拆了,抽出来一张信纸,从头至尾细读了,再读了,笔迹与语气确亲系伊出。素瑛啊!我也不可骗了我自己,当见着信和拆时,也似有昙花一现的甜味,暖到我的唇边和舌头,但一读第一句,悲哀立即就涌到心上而起来,到末了,悲哀就满浃着周身,周身的神经与血液、筋肉、骨骸、腑脏等都成了冷的慢的蠕动。除了精灵高标囚犯的苦痛般之帜外,我在床上一倒,正似那八九十岁老翁的神意朦胧时的睡眠一样。但我若不看罢?又不能!愿自悲哀,愿眼泪的流出眶中,愿手帕拭的浓湿,我仍是几次的从信封中取出,读了,一边深想着读了;又折着插入壳中,藏了,又取出的反复做着,和小孩的读四书般。无为啊!自扰的无为啊!快乐的自愿行为,是何等有滋味而使忘却了一个我的愚笨的用意,今,我却反此而成自知的自苦,深一层的悲哀。素瑛啊!我对你是有他心么?我可对天说,没有!永没有!素瑛啊!这是我的心病了!

在我过去的二十二年中,留深刻的印象而永垂纪念与不忘,怕只有两封信罢!

十六岁的夏里,从未走离家四十里在外住宿过两夜的我,却步行了二百里,到临海进第六中学了。一种陌生的寂寞,竟使我十来天的光阴,好像老了几年一样。除出几位同乡有时的聚谈外,其余不上班,真闷的难过极了。而且不合适的习惯和环境,加上那处和我不相投的同学的心情、语言和举动,更使我表〔示〕出离父母的孩子气味与态度来。在生疏而不自然中过生活的我,身外一无足亲爱的人物,竟在睡后,能滴出眼泪来。这时父亲有一信来了,他大概的意思,不过说些——你不要记念家里,你要用功,保养好身体。而我快乐的了不得了,比教师上着的国文,还多读多少遍。非但消溶了许多寂寞,而且增加上许多求学的努力。这是我一生开始所得到的第一封信,深印象的快乐之信,使我永远不忘。

今年的夏里,我从师校毕业后,到了南京,居留在一旅邸里。正在晚餐的时候,和朋友吃着一只红烧鸡儿。第一块上口,蓝信封的信呀,由茶房递到了。枯干于精神的性之发泄的社交性,而且富于瞻仰人生的美丽方面的青年,我呵!何等快乐的知道了这是女朋友给我的答复。急忙地背着朋友拆开了,引出了五张信纸,细细密密的一句一句快读,心完全在信笺上跳舞!乍的在伊身前,乍的在〈另〉伊介绍的一位朋友身上,乍的在伊哥这里,乍的又在实习时间,乍的又跨到离校那刻,乍的在杭州湖滨,乍的在上海车站。我的过于活动的心呀,差不多当伊每一语提示时,就到那里走一遍,快乐的奔跑,将怎样使我身体的呼吸,失了常度。于是饭也不能下咽了,有味的鸡肉,只好让朋友咀嚼了。胡乱的淘了一些汤,吞完半碗饭,——尝不出一些什么滋味,就带着信在鼓楼公园的小山上,浅诵深想,到了太阳没一线光辉射到地面的时候,我才回寓。啊!说不出感想来,而不愿使人知道我的快乐,这种快乐,是怎样的乐啊!而且当十时朋友睡了以后,我立即拈纸作回信,不自觉的到了十二时写出七张信纸。从头一读,又觉得感情来的太强与太速,在第二次通信,不当如是,重又撕了!因为第二天有重大的工作催着,不得不勉为去睡,但终于睡不着,辗转反侧在床上,怕又到了一二时,呀!这种深快乐的快乐的信,是我于柔性的第一回,我是永远不忘!

今天哟!素瑛!我太委屈你了!我对于你的信,虽也读熟了,而且紧贴着身边袋里,但我终久对你所表示而传递于我的,我没发过笑声,开过笑容,跳内心的一回快乐之舞!素瑛啊!这样我对你的真朴的态度和悲苦的心思,你真可求天帝责罚我哟!我想:第一次信的态度,是纯粹的清的快乐,如适口之黄酒一样,我的心是何等舒畅安爽哟!第二次信的态度,却是剧急的浓的快乐,如火酒之入腹一样,有多少强烈的反应。现在,如水一般的淡的快乐——真果,还没有快乐可说呀!因为眼泪,万不是快乐所选派的代表!虽则,素瑛啊!我承认我的悲哀,是对你所现的快乐之到极点的反动。但谁人肯相信,当填充他厚爱时所期望的宝物的空穴时,所报答的声音是叹息、是悲嗟哟!(以上是上午十二时和下午三时写的,以后是夜里了。不〈心〉过,余悲未了!)

我不是盲目的自扰者!虽则我也知道,我的眼球里,是多悲哀的质素,但我决不是一个奢望、厚责,而梦想的愚妇人!悲哀是快乐的深一层的内室,我不能不道出其道理:当我的第一眼看到你手中笔迹的信时,即联想起你是一个不幸的智慧被摧残者,你是背时代的人生之落伍者,我的爱妻,我和你是同样的在做幼稚的小孩!我是你的哥哥,你仗着我牵你步行么?失乳的小孩!你只是单调的号哭!一般妇人,非你的母亲,“这样的你”,我的心是何等难过呀!第二,读完你的信,你实在表〔示〕不出于我的浓郁的情感来,反有客气的生疏话,于是顾君给我的〔信〕模糊的在脑中背诵了!一个中等〔学校〕毕业者,是如何口齿伶俐的雄辩过一个小学蒙童!这又使我难过!第三,当我从师校来,途中泥泞污湿,险滑难走,一个挑菜进市的老翁,正气急的去,我就感想到人生都是夜雨以后的卖菜者,所求的真不知什么东西!又遇见了一位上学的姑娘,伊坐在车子上翻着书,读伊的功课,于是又感到那时的伊,是人类的荣幸者!总之,我是抱着一个“吾不如老圃”的观念,到屋子里来,变作读伊来札的背景,不料又成了悲哀的动机!我真不幸,我既委屈了自己,又委屈了素瑛。一般的悲哀,跃跃地在我心头,我不知何时得磨灭。无穷期的深一层的快乐哟!无穷期的悲哀!素瑛!你的明年!

十二月十八日

亲爱的呀!真是你的不幸!更是我的运命所注定的悲哀呀!你收到我的二封信,你说对我所反射是“很快乐”!可是我呀!太对你叫冤了!今天本有我快乐的美意蓄贮着,当邮差递你二次信来时,不料一转眼,美意竟被二个孩子打破了!打破了!手拆你信时,已很愤懑的震颤着身子,更读到你的信呀!如何了!“你的明年”四个字,我已早预想过了,容易和艰难,就是痛苦与幸福所羁绊的我们未来的人生。不过,你的读书这诵念,竟使我的父母和兄嫂们不快乐,素瑛哟!你的真实反使我疑心而难受极了!父母是绝对爱我的,当绝对的爱你,谁有欲其子之美声,而命其吞炭者!谁有溺爱于其子,而见其子之形容枯槁,颜色憔悴不心忧意虑者!素瑛!请你万勿担心、悲苦、愤恨,总得自然而过去,有我们的存在而存在,你自快乐罢!

现在的我呢?美意打破了!我真替自己抱无穷期的悲哀的忧怨!天呀,当我接到谁的信,假如内容没提说什么病与死的伤心话,我总是有快乐的意识,到脸上去现荣,虽有时心里难过,亦好似另一问题般。而对于你的啊!二次信,始终没开一回笑声。今天此刻啊,更有哭的纪念!因为此信,乃我或者可发一刻满意的乐愿,又被无为的抢去,所以我中饭也吃不下去了!只好顿足顿足,在床上放下帐子,盖着被,私自流泪了!我不知道悲哀之神,步步跟着我,素瑛啊,使我实在委屈了你,委屈了自己呵,悲哀之神哟!

当夜发热,此后就病了!

三月九日一九二四年一月三日

我是去年末月廿八日到家的,伊是今年的第一日回来的。相去不过三四日,在我心上实也隔着一年〈和时间上所计划的〉一样。在伊到家进房的一刻,我十分的跳起欣美的心,一面就不自主的伸出手,紧握了一会。待放好了东西,和伊共坐在床框时,我就向伊拥抱了!可是浸惯于旧风气的女子,不知日间的拥抱,是更甜更美于夜半的接吻,所以伊说,你总是如此的!似乎,我不该再如此,作出儿态的快乐来,致失了大人的风范;或者以我不知悲哀——旦华之死是什么!

伊以后轻轻地对我说:“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早?很好,因为我这三月来名义虽算请了一位先生在学教,其实没什么书读来。读起的时光,真忧惶极了。”我就问:“你读的是什么书呢?”伊说:“是《女子尺牍》,共读了两本,还有一本国语文言对照的范本。读起的时光,每日上四课,生字许许多多,总是记不熟,记着这字,那字又忘记了,先生也被我问的要死,她总要告诉我。有时我和仲瑛说:仲瑛!这样记不牢,我不读了!仲瑛总劝我心不要着急。读了一月,方觉的有些轻宽起来,但一到天气冷起来,就不对了!每天早晨睡到十点钟,还懒洋洋的起来吃饭。吃过后,坐在太阳光下,名义摊着一本书,其实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谈起什么天了,夜里也谈到十一二点。对于书本,确实不留心了!现在却望你了,你有什么书买来?”我即说:“我有《疯狂心理》、《人类的行为》、《人生观与科学》,还有几本,都是新出版的!”“不是,你代我有什么书买来啊?”我就半说半戏道:“你没有叫我买什么书过!”伊就不愿了:“还说这话!你总记不着我!你也应当看看,我有什么书可读,买几本来!”我知道伊有些不快,就转换了语气对伊说道:“不是没心,我的心上所记系的只有唯一的一个你,你的事,就是我的,我哪有不为你留心着意!实在,我到遍了各书局,找遍了关于你可看的各种书,文言,不是太浅,就是太深;白话,不是太俗,就是太奥,而且还配不上一个‘奥’字,因为‘奥’字在文学上总有相当的价值,而他是无非调换别人的辞面的花头,毫无意义的。费了几角钱,在我倒不可惜,使我去买这些东西,总有些不愿,而且于你的读书,更有无为与浅薄的阻滞!”似是似非的说了一番,伊不得不疑惑的问道:“莫非以外面书局之大,竟没有我可读的一本书么?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就没有书好读了?我总不信!”“你不信么?我实在找了好半天,查过了许多书籍。”伊插着说:“那末我只好不读书了?”“不是!我当然已代你设好法。”“什么法?你总是空口来骗人!”“你还不相信我么?老实说,我想,你所读的白话,我到各杂志里去选来;你愿读文言,我也在各古文书上,选文辞精美,文义清晰的给你读。”“那尺牍呢?”“尺牍么?还是我自己每天写出一篇来教你,比街坊书店上买来的,总好的多多!”

这样在当夜商定了,昨日一早,伊就催我去找书。我懒洋洋的和伊说道:“你这样用心,假如在满清,怕读一年,就可考中状元了!”伊即说道:“可惜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只有自悔,——叫我读书也不愿。在现在,给我读五年,我总还好了!”

和伊到楼上书室去找书,但找来找去,仍找不出相当的书来。我就对伊道:“白话,你还是读读深些罢!太浅了实在没意味。这本小说,叫做《少年维特之烦恼》,是一位郭先生从外国书里译来的,内容颇好,你读过定十分满意!”伊就接去一翻,一字一字的读了几句,还问我二三只字,就对我道:“深是深些好,假如不懂,就少读些好了!”“是的,白话你还是读这本。文言呢,你先将这《古文观止》拿去,里面当有几篇精华的短文可选。今天要读,就读这《春夜宴桃李园》篇,明天又选。”一面我指着,一面仍翻着别的。伊就说道:“这里一篇,那里一篇,翻也翻不着,怪讨厌的!”“那末你先拿去抄起来。”“呵,抄是抄不起来的!”“那还做我着罢,总要代你抄!”两部书总算暂时选定了。还抽出一本小字帖《星录楷书》,一本大字帖《玄秘塔》给伊。

在昨天的半天,任凭谁的读书热,莫过伊的猛烈了!伊看着伊的行李零乱,不收拾;伊不和别人作久别相逢的滔滔长话。伊只说“今后当用功”。所以在一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篇《春夜宴桃李园》,问了数十回的生字,也不知艰苦。不过以后微笑说:“这些书都是空话,读读真难,解也费心力!”我就对伊实说:“素瑛哟!你读还是我教的苦哟!照这样,我心实在焦闷了!不过你总慢慢读。”一边更怜惜伊运命的摧残,背时代的不幸!

今天晨间,伊已怀疑了向我说:“那本什么《少年烦恼》不读了,句子如刺蓬般扳来扳去,讲不清楚!你帮我换一本罢!”我也知道这是实在情形,所以答道:“那么,我再去寻一寻。”房桌上,散乱着好几本书籍,在伊无意中,摸了一本上册《红楼梦》。我就依着欣然道:“你读这部书很好,这部书里的故事,有些我已和你说过,你是欢喜的。宝姐姐,林妹妹,你还记得么?你现在正好读。一边亦可晓得些小说的滋味。假如你以为太多,我好拣最好的几节给你读,如何?”伊也只好笑眯眯的说:“好的,我依你。”所以我今天课妻的课程是:白话 上午 宝玉初见黛玉一段(《红楼梦》三回)

文言 下午 秀州刺客

尺牍 夜 平复致瑛第一封书一月十四日(十三夜事)

“我定明日上午偕朋友到黄坛去一趟,严君说,定必可使我看仲瑛一面。五时当回来,你允许么?”

“你的朋友,总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事,怪不得有这么长久的话!空空的,又要到黄坛去,来回三十里。将来一定熟识的,何必费力。你自己说,太疲倦了!”

“将来的她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结过婚,一个人就没意思了!”

“你的心总在这些地方用,正经的事,早晨对你讲过,偏忘记了!人家说你规矩,不知你规矩的心肠,竟是这么!”

“什么是规矩啊!规矩是呆木的解说么?爱‘美’,就不规矩么?我决无别的坏心肠,不过人们称赞为天使的仙女,究竟是怎样的面貌,我总要一睹为慰。因为在我眼球里所走过的人,和我脑中所想象的一般美,总距差的太远了!她,更和你是姐妹的关系,并头常睡的,不知你的福到底如何?明天,不过说说,不去的,——家中的事虽用不到我,总不好远离。不过我总想快快的见一见她!”

“你今夜去见也好,说不定明日不能远离!你总有你的道理和心意所关注的一点。我,我还是学着做个呆子就是了!”

“你说出这话来,十分使我不安,你还疑心我不坦白,假如你以为不应当,就不去好了,何必看作这么重大!回过你的脸儿来,你万不可有别的心思加上我,使我对你所说的话要用一番思考并秘密。……给我〈的〉臂儿!”

“请不要这样!秘密不秘密,我统统知道了!你不对我讲也好,横直我……你去对别人讲,讲的人也有!……”

“你竟这么生气么?天呀!你为什么不在一点钟前给我哑了嘴,或者轻些,给我脑筋麻木一下,使我想不到这种话!我今晚没有饮过酒,我的神经思潮为什么这样激荡呢?素瑛!我求你无论如何要消散了你的一些不安气,吻一吻罢!我求你!……”

“你不用这样!有可爱的人,你真不应来的这么早!早晨你不是说过么?‘我真回来的太早了!这样糊涂的过去!’你自然在外边过的不糊涂!”

“你真疑我留外〔不〕正不好么?你连这话都疑作我有恋外心而发的证据么?素瑛呀!你太冤枉了我了!我虽和顾通了几次信,原因早早告诉你过的!而且现在确实断绝了。你还想着么?假如我真真和她犯了病,我也不肯将通信的消息,完全明白在你面前宣布。我纵是一个呆子,也总知道保守秘密是要紧的事,何况我很会瞻前顾后,明白人生一切的呢!素瑛!你万不可多想,你必须明白我此时之心之苦痛!”

“你的心之苦痛,何必要我明白,自然有明白的人在。你可起而写信了!自然会明白你的!像我这样的人,何必明白!本来是——同她讲了一夜,一句也不明白——的人,只要——一年六箩谷,三十元钱就够了——的人,很容易设法的!你真结婚结的太早。”

“素瑛啊!你这些话,从何处讲起?”

“从西湖边手挽手走的时候讲起,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会谎么?而且我假如添上半句,结果……”

“我要掩了你的嘴!素瑛!究竟谁告诉你的?我也不愿赌咒,天在头上,地在脚下,我实不明了何时说出什么六、三十的话,而且更不知何时,和谁挽手在湖边上!素瑛!我的心情,完全被你抛在冷水里。素瑛!我全身战抖的很,你提起我罢!”

“安〔静〕些么!说过也没什么,没说过也没什么,你又何必这样!帕儿拿去罢!”

“你给我揩了,因为这泪是你赠给我的,还要你来收还。——究竟这话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问你究竟说过没有?”

“没有!假如说过,烂掉我的舌!”

“你又来了!以后只准好好的讲,不许说不祥话,因为任凭怎样对我话过,只要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你不要手脚乱动,我还问你,——你下半年同她到底如何?”

“完全没关系,好似从未认识过的朋友一样。”

“你的心情不是这样冷!”

“在路中偶尔遇着一回,她却回避,更从何处与她语。”

“你为什么将身子遭到这样消瘦,甚而病了回家?半年所赚的钱,非特一文没多,倒从家中汇去,并不见你买回好东西,不过几本书而已。你能瞒过这些钱是用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对自己也回答不出,不过决没乱用一文在我所不应该用的地方!”

“我不明了你这话!还有,你对胡君说,将来定走两条路。”

“什么两条路?”

“一条,你说过又忘记了么?剃发入山,想做和尚;一条,宿娼娶妾,想入下流。到底什么意思想出这二条路来?你毫不顾念到我么?”

“我们要好了的朋友谈天,常有一时想到,不顾前后的话。很多的毫没意思。不过,譬如你方才对我的态度,很使我想到这两条路上去。你自己想想,我不过一句平常的话,你就看作霹雳在你的心里响一般厉害,好似我是一个堕落的恶棍,你是太冤枉而欺侮我!我生了二十二年,对于过去一切行为,我毫没有负人一回的事情,何况对你!”

“同未出嫁的姑娘通信是应该的么?”

“也并不不应该?……好的,不应该罢!”

“我一切可随你,我决不阻挠你心上所计划而将来要做的事情,我也没能力来阻挠你!我更和你讲,假如你有心爱的,你确好同她重结婚,你的父母不承认!我也代你设法。”

“不许再讲这话!因为你的话,是越讲越没道理!我想不到你的心存着对我是这么一种颜色!素瑛呀!辜负了共处的这四年,你我心灵之域上还隔着这样辽阔的沟,不过,今夜决不要再说了!就讲也不要讲类似这样的话!我并可选择很美的一夜,我愿意在团囗栾如镜的明月底下,将我心府里一切所藏蕴的东西,统统给你瞧了,如何?今夜,望决勿再咀嚼这俩不安心的话!我还望你允许我这样事,……。”

“安心可睡了罢。不要这样。我本来还有许多话!我当服从你的命令,别一夜再讲了!啊哟!钟岂不是敲一点了么?会这样快,无意思,无意思,将时光拿来拭泪,不应该!以后,别一夜不许再说,因为我已窥见了你心内的一切,望你明白我心内一切就是!以后,别再谈起!我们总要过一流畅的日子,定一个约好么?假如谁先讲给谁流泪的话,谁定要给谁磕头,好么?”

“好的!此刻还是我对你先磕十个罢!”

“不好!今夜不在你,错在我,我太怪了你了!因为早晨对你讲过的事你竟忘记了,所以心里对你一句很平常的话,也难过起来。时候太迟,可不再讲了!明早家里有事,还要起的早,我们安睡罢。”

“我神经太兴奋,一些不要睡着,亲爱的,此时除了你的美灌遍我全身外,我没有一毫〈别〉杂质存在,亲爱的!你允许我这件事!……”

二月九日

是的!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朋友,未入学校时的朋友,而且确是我一个时相游玩的好朋友!呀!现在的他哟!在午前十时我的庭前,竟成了这样一个!呀!怎样的人生之影,谁会捉摸的到?

他眼睛完全瞎了!来到我家屋里讨饭!他两手捏着两根棒,走路是以记忆中的想象为根据。一件破烂的棉袄,纽扣是统统没有了,靠着一根绳裹了他的身子。裤子是一条蓝将变黑的单裤,在右大腿边,露出一块大洞,表明他的十年来未洗澡的皮肉。两脚是赤着。在这寒冷的冬日,适足以更可怜他是一个堕落的不幸乞丐。他的圆黑的面貌,粗笨的口音和矮短的身材,恍惚和幼时还是一样。父亲告我道:他讨饭已四五年了。他的双目失明后,他的父亲接着就死,他于是就夜宿庙堂,日行街坊了。他的哥哥竟做了贼——一月前被北门人捆打了一次,近来不知流落何处了。他的嫂嫂,自从和某人相好,被人发觉后,就逃到上海做佣妇,其实,恐怕是娼妓。不过,当他的父亲病在床上一年,什么东西都卖的精光了时,幸亏她倒时常四五元、七八元的寄来,做药资等用费。以后他的父亲死了,她闻讯,也立刻赶回来,一切葬费,也拿出不少,反而弄的很完美的,——虽然赚的容易,倒也难得。就〔是〕对邻里亲戚,也很和善。她回往上海的时候,竟连夹衣都卖掉作盘费。听说也有几元给他,而且劝他真正地寻一桩瞎子的事业,将来还愿帮他娶妻养子,总望杨家后嗣不绝,而她虽以身体卖钱,到老了,总还想有家可归。可是他呢?竟忖讨饭爽快!这也恐数该如此,上代作了孽,以致他父亲跛脚,长子做贼,次子眼瞎讨饭。

我默默的听父亲这一番报告,昏昏然似隔世一般。在十五〔年〕前,我正八九岁的时候,尚未入学,以邻舍的关系,常到他家去的。他的父亲是笋行主人,一脚不善,家境尚得过活。虽他和他的哥哥,从小就惯会偷钱赌博,欺骗他父亲——母亲听说早早死了——一被知觉,常打他垂死,或用绳捆住在桌脚旁,经过三五日。而他们总随放随忘。然不料竟堕落至此!

我此刻颇自恨,在那时没有找住他,问问当年游戏的情景。刀戟做起来,我做赵云,他做牛皋,大战了一阵,擦破了他的额部,他哭着告诉我的爸爸,他记得否?(在少时,我这种游戏也很少的,因为身体薄弱的缘故)。他现在脑中所想象的我,究竟怎样的一个,他若肯明白具体说出来,我也定有一番舞笑或悲哭。不过我是难于寻他了。

由是,——素瑛啊!你先睡罢!我的血管很膨胀,我更记起我那时的拢总几个朋友来了。他是姓杨的,和我同年;还有一个姓张的,也和我同年;少我们的,还有两个,一个姓石,一个姓刘。我们这五人,是从社交本能萌芽时,就彼此相识,直到我十一岁入学校后才与〔他们〕丢手。他们四人,都强比我,但个个颇对我亲爱,在人群中总不使我吃亏,而且听我的命令。不过这时的世界,是混沌的,我们决没等差和未来的思想,所以我们是受全量的儿童快乐。可是,现在呀!一想起,就觉人影凌乱,各不相识了!儿童时的情感和活动,就像隔世的一般,恍恍然不知如何了!而且使我满心悲哀的,是这班幼年朋友,竟四分之三堕落了!我虽不是超升,但他们的人生,竟如〔在〕沟渠辗转!

张姓的,自从他的母亲死后,即入店做生徒。不过恶性得自遗传,他总是干偷钱赌博的勾当,于是被店〔主〕逐出;接着生了什么病,从此就人不似人了!

石姓的也是父母双亡后,荐在上海做什么。不过上海是万恶之薮,处处布着引诱青年为恶的机会。于是宿娼也会了,扑克也精了!香烟是他们所不消说的!以致债重压身,遁回乡里,在各亲戚家寄生着,现在竟和一般流氓共栖息了!

还是刘姓的,我数日前尚遇见他一面。他是荷着锄,赶着一条老牛,一步一步在南门外走,还有清高的人生,在他的周身发焰!不过遇见我,总有三分之二的不相识。朋友,我很愿在你面前谈笑,我心里想着,但他早笑咪咪的走了!

天帝啊!我是从你手中所得到的幸福之果独大,但你怎不分给我幼年小朋友每人一份哟!

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

谁都有“过去”的,他却没有“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了,他的父亲在什么时候离开他而永不再见的,并且,他昨天做些什么事,也仅在昨天做的时候知道,今天已经不知道了。“将来”呢,也一样,他也没有“将来”。虽则时间会自然而然地绕到他身边来的,可是“明日”这一个观念,在他竟似乎非常辽远,简直和我们想到“来世”一样,一样的缥缈,一样的空虚,一样的靠不住。但他却仿佛有一个“现在”,这个“现在”是恍恍惚惚的,若有若无的,在他眼前整齐的板滞的布置着,同时又紧急地在他背后催促着,他终究也因为肚子要饿了,又要酒喝,又要烟抽,不能不认真一些将这个“现在”捉住。但他所捉住的却还是“现在”的一个假面,真正的“现在”的脸孔,他还是永远捉不住的。

他有时仰头望望天,天老是灰色的非常大的一块,重沉沉地压在他底头顶之上,地,这是从来不会移动过的冷硬的僵物,高高低低地排列在他底脚下。白昼是白色的,到夜便变成黑色了;他也不问谁使这日与夜一白一黑的。他也好象从没有见过一次红艳的太阳,清秀的月亮,或繁多的星光,——不是没有见,是他没有留心去看过,所以一切便冷淡淡的无关地在他眼前跑过去了。下雨在他是一回恨事,一下雨,雨打湿他底衣服,他就开口骂了。但下过三天以后,他会忘记了晴天是怎样一回事,好象雨是天天要下的,在他一生,也并不稀奇。

此外对于人,他也有一个小小的疑团,——就是所谓“人”者,他只看见他们底死,一个一个放下棺,又一个一个抬去葬了,这都是他天天亲手做着的工作,但他并没有看见人稀少下去。有时走到市场或戏场,反有无数的人,而且都是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在他底身边挨来挨去,有时竟挨得他满身是汗。于是他就想,“为什么?我好像葬过多少人在坟山上了,现在竟一齐会爬起来么?”一时他又清楚地转念,“死的是另一批,这一批要待明年才死呢!”这所谓明年,在他还是没有意义的。

他是N镇里的泥水匠,但他是从不会筑墙和盖瓦,就是掘黄泥与挑石子,他也做的笨极了。他只有一件事做的最出色——就是将死人放入棺中,放的极灵巧,极妥贴,不白费一分钟的功夫。有时,尸是患毒病死的,或死的又不凑巧,偏在炎热的夏天,所以不到三天,人就不敢近它了。而他却毫不怕臭,反似亲爱的朋友一般,将它底僵硬的手放在他自己底肩上,头——永远睡去的人——斜侵在他底臂膀上,他一手给它枕着,一手轻轻地托住他底腰或臀部,恰似小女孩抱洋囡囡一样,于是慢慢地仔细地,惟恐触着他底身体就要醒回来似的,放入棺里,使这安眠的人,非常舒适地安眠着。这样,他底生活却很优渥地维持着了,大概有十数年。

他有一副古铜色的脸;眼是八字式,眼睑非常浮肿,所以目光倒是时常瞧住地面,不轻易抬起头来向人家看一看;除了三四位同伴以外,也并不和人打招呼;人见他也怕。有时他经过街巷,低下头,吸着烟,神气倒非常像一位哲学家,沉思着生死问题。讲话很简单,发了三四字音以后,假如你不懂,他就不对你说了。

他底人所共知的名字是“人鬼”,从小同伴们骂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于是缀成一个了。他还有母亲,是一位讨厌的多嘴的欺骗人的老妇人,她有时向他底同伴们说,“不要叫错,他不是人鬼,是仁贵,仁义礼智的仁,荣华富贵的贵。”可是谁听她呢?“仁贵人鬼,横直不是一样,况且名字也要同人底身样相恰合的。”有时不过冷笑的这样答她两句罢了。

但人鬼却来了一个命运上的宣传,在这空气从不起波浪的N镇内,好像红色的反光照到他底脸上来了。说他有一天日中,同伴们回去以后,命他独自守望着某园地的墙基,而他却在园地底一角,掘到了整批的银子。还说他当时将银子裹在破衣服内,衣服是从身上脱下来的,上身赤膊,经过园地主人底门,向主人似说他肚子痛而听不清楚的话,他就不守望,急忙回家去了。

这半月来,人鬼底行径动作,是很有几分可以启人疑惑的!第一,他身上向来穿着的那套发光的蓝布衫裤脱掉了,换上了新的青夹袄裤。第二,以前他不过每次吸一盅鸦片,现在却一连会吸到三盅,而且俨然卧在鸦片店向大众吸。第三,他本来到酒摊喝酒,将钱放在桌上,话一句不说,任凭店主给他,他几口吞了就走;而现在却像煞有介事的坐起来,发命令了,“酒,最好的,一斤,两斤,三斤!”总之,不能不因他底变异,令人加上几分相信的色彩了。

有时傍晚,他走过小巷,妇人们迎面问他:“人鬼,你到底掘到多少银子?”

而人鬼却只是“某某”的答。意思似乎是有,又似乎没有,皱一皱他底黑脸。妇人或者再追问一句:“告诉我不要紧,究竟有多少?”

而他还是“某某”的走过去了。

妇人们也疑心他没有钱。“为什么一句不肯吐露呢?呆子不会这样聪明罢?”一位妇人这样说的时候,另一位妇人却那样说道:“当然是他那位毒老太婆吩咐他不要说的。”于是疑窦便无从再启,纷传人鬼掘到银子,后来又在银子上加上“整批的”形容词,再由银子转到金子,互相说:“还有金子杂在银子底里面呢!”

人鬼底母亲却利用这个甜上别人底心头的谣言了。她请了这X镇有名的一位媒婆来,向她说:“仁贵已经有了三十多岁了,他还没有妻呢。人家说他是呆子,其实他底聪明是藏在肚子里的。这从他底赚钱可以知道,他每月真有不少的收入呵!现在再不能缓了。我想你也有好的人么?姑娘大概是没有人肯配我们的,最好是年轻的寡妇。”

“但人鬼要变作一镇的财主了,谁不愿嫁给他呀!”媒婆如此回答。

事情也实在顺利,不到一月,这个姻缘就成功了。——一位二十二岁的寡妇,静默的中等女人,来做人鬼底妻了。

她也有几分示意,以为从此可以不必再愁衣食;过去的垃圾堆里的死老鼠一般被弃着的命运,总可告一段落了。少小的时候呢,她底命运也不能说怎么坏,父亲是县署里的书记,会兼做诉状的,倒可以每月收入几十元钱。母亲是绵羊一般柔顺的人,爱她更似爱她自己的舌头一样。她母亲总将兴化桂圆的汤给她父亲喝,而将肉给她吃的。可是十二岁的一年,父亲疟病死了!母亲接着也胃病死了!一文遗产也没有,她不得不给一份农家做养媳去。养媳,这真是包藏着难以言语形容的人生最苦痛的名词,她就在这名词中度过了七年的地狱生活。一到十九岁,她结婚,丈夫比她小四岁,完全是一个孩子气的小农夫。但到了二十一岁,还算爱她的小丈夫,又不幸夭折了。于是她日夜被她底婆婆手打,脚踢,口骂,说他是被她弄死的。她饿着肚子拭她底眼泪,又挨过了一年。到这时总算又落在人鬼底身上了。——命运对她是全和黄沙在风中一样,任意吹卷的。

当第二次结婚的一夜,她也疑心:“既有了钱,为什么对亲戚邻里一桌酒也不办呢?”只有两枚铜子的一对小烛,点在灶司爷的前面,实在比她第一次的结婚还不如了!虽则女人底第二次结婚,已不是结婚,好像破皮鞋修补似的,算不得什么。而她这时总感到清冷冷,那里有像转换她底生机的样子呢?后来,人鬼底母亲递给她一件青花布衫的时候,她心里倒也就微笑地将它穿上了。接着,她恭听这位新的婆婆切实地教训了一顿——

“现在你是我底媳妇了,你却要好好地做人。仁贵呢,实在是一个老实的又听话的,人家说他呆子是欺侮他的话,他底肚子里是有计划的。而且我费了足百的钱讨了你,全是为生孩子传后,仁贵那有不知道的事呢?你要顺从他,你将来自然有福!”

她将话仔细思量了。

第三夜,她舂好了米,走到房里——房内全是破的:破壁,破桌,破地板,——人鬼已经睡在一张破床上面了。她立在桌边,脸背着黝黯的灯光,沉思了一息:“命运”,“金钱”,“丈夫”。她想过这三件事,这三件事底金色与黑脸,和女人的紧结的关系。她不知道,显示在她底前途的,究竟是那一种。她也不能决定,即眼前所施展着的,已是怎样!她感到非常的酸心,在酸心里生了一种推究的理论——假如真有金钱,那丈夫随他怎样呆总还是丈夫,假如没有金钱,那非看看他呆的程度怎样不可了。于是她向这位“死尸底朋友”,三天还没有对她讲过一句话的丈夫走近,走近他底床边,怯怯地。但她一见他底脸,心就吓的碎了!这是人么?这是她底丈夫么?开着他底眼,露着他底牙齿,狰狞的,凶狠的,鼾声又如猪一样,简直是恶鬼睡在床上。她满身发抖了,这样地过了一息,一边流过了眼泪,终于因为命运之类的三个谜非要她猜破不可,便不得不鼓起一点勇气,用她女性的手去推一推恶鬼底脸孔。可是恶鬼立刻醒了,一看,她是勉强微笑的,他却大声高叫起来,直伸着身子。

“妈!妈!妈!这个!这个!弄我……”

她简直惊退不及,伏在床上哭了。隔壁这位毒老太婆却从壁缝中送过声音来,恶狠而冷嘲的:“媳妇呀,你也慢慢的。他从来没近过女人,你不可太糟蹋他。我也知道你已经守了一年的寡,不过你也该有方法!”

毒老太婆还在噜苏,因为她自己哭的太厉害,倒没有听清楚。但她却又非使她听见不可一样,狠声说:“哭什么,夜里的哭声是造孽的!你自己不好,哭那一个?”

一个月过去了。

人鬼总是每夜九点十点钟回来,带着一身的酒糟气,横冲直撞地踏进门,一句话也没有,老树被风吹倒一般跌在那张破床上,四肢伸的挺直,立刻死一般睡去了。睡后就有一种吓死人的呓语,归纳起意思来,总是“死尸”,“臭”,“鬼”,“少给了钱”这一类话。她只好蜷伏在床沿边,不敢触动他底身体,惟恐他又叫喊起来。她清清楚楚地在想,——想到七八岁时,身穿花布衫,横卧在她母亲怀里的滋味。忽而又想,银子一定是没有的,就有也已经用完了,再不会落到她底手中了。她想她命运的苦汁,她还是不吃这苦汁好!于是眼泪又涌出来了。但她是不能哭的,一哭,便又会触发老妇人的恶骂。她用破布来揩了她自己底酸泪,有时竟辗转到半夜,决计截断她底思想,好似这样的思想比身受还要苦痛,她倒愿意明天去身受,不愿夜半的回忆了。于是才模模糊糊地疲倦的睡去。

睡了几时,人鬼却或者也会醒来的,用脚向她底胸,腹,腿上乱踢。这是什么一回事呢?人鬼自己不知道,她也怕使人鬼知道,她假寐着一动也不动。于是人鬼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话,又睡去了。

天一亮,她仍旧很早的起来,开始她破抹桌布一般的生活。她有时做着特别苦楚的事情,这都是她底婆婆挖空脑子想出来的。可是她必须奉她底婆婆和一位老太太一样,否则,骂又开始了。她对她自己,真是一个奴隶,一只怕人的小老鼠。

不到一年,这位刻毒的婆婆竟死掉了。可是人鬼毫没两样,仍过他白昼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在白色里他喝着一斤二斤的黄酒,吸着一盅二盅的鸦片;到黑色里,仍如死尸一般睡去。妻,——他有时想,有什么意思呵,不过代替着做妈罢了。因为以前母亲给他做的事,现在是全由妻给他做了:补衣服,烧饭,倒脚水。而且以前母亲常嚷他要钱,现在妻也常嚷他要钱。这有什么两样呢!

但真正的苦痛,还来层层剥削她身上底肌肉!婆婆一死,虽然同时也死掉了难受的毒骂和凶狠的脸容,然而她仍不过一天一回,用粗黑的米放下锅子里烧粥。她自己是连皮连根的嚼番薯;时节已到十月,北风刮的很厉害了,她还只有一件粗单衣在身上。她战抖地坐在坟洞似的窗下,望着窗外暗惨的天色,想着她苦汁的命运,有时竟使她起一种古怪的念头:“如果妈妈还没有死,我现在总不至于这样苦罢。”但又转念:“妈妈死了,我也可以死的!”死实在是一件好东西,可以做命运的流落到底的抗拒——这是人生怎样不幸的现象呵!

她的左邻是一家三口,男的是养着一妻一子,30多岁的名叫天赐,也是泥水匠,然而是泥水匠队里的出色的人。他底本领可是大了,能在墙上写很大的招牌字,还会画出各样的花草,人物,故事来,叫人看得非常欢喜。他有时走过人鬼底门口,知道她坐在里面流泪,就想:“这样下去,她不是饿死,就要冻死的。”于是进去问问她,同时给她一些钱。后来终于是想出了一个方法来,根本的救济她衣食。他和她约定,由他每天给她两角钱,这钱却不是他自己出底,是由他从人鬼底收入上抽来的。就是每当丧家将钱付给人鬼的时候,他先去向主人拿了两角来,算作养家费。人鬼是谁也知道他一向不会养家的,所以都愿意。当初,人鬼也向主人嚷,主人一说明,就向天赐嚷,被天赐骂了几顿之后,也就没有方法了。

这个方法确是对。她非常黄瘦的脸孔,过了一月,便渐渐丰满起来,圆秀的眼也闪动着人生的精彩,从无笑影的口边也有时上了几条笑痕了。她井井有条地做过家里的事以后,又由天赐的介绍,到别人家里去做帮工——当然她的能力是很有限。生活渐渐得到稳定,她底模样也好看起来,但在这绕着她底周围全是恶眼相向的社会里,却起了一个谣言,说:“人鬼的妻已经变做天赐的妻了。”天赐也因为自己底妻的醋意,不能常走进她底门口,生活虽然还代她维持着,可是交给她钱的时候,已换了一种意义,以前的自然的快乐的态度,变做勉强的难以为情的样子了。

一天傍晚,天赐底妻竟和天赐闹起来:“别人底妻要饿死,同你有什么关系?你也知道你底妻将来也要饿死,你如此去对别人趋奉殷勤么!”天赐也不愿向她理论,就走出门,到酒店去喝了两斤酒——他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多的酒,可是今晚却很快地喝了,连酒店主人都奇怪。他陶然地醉着走出,一边又不自觉的向人鬼底家里去。人鬼不在家;他底妻刚吃了饭在洗碗。她放下碗,拿凳子来请他坐时,天赐却仔细地看了她,接着凄凉地说道:“我为了你底苦,倒自己受了一身的苦了!你也知道外边的谣言和我底女人的吵闹么?”

她立刻低下头,变了脸色,一时说不出话来,眼里也充满了眼泪。天赐却乘着酒力,上前一步,捏住她底手——她也并不收缩——说道:“一个人底苦,本来只有一个人自己知道,我们底苦,却我和你两人共同知道的!好罢,随他们怎样,我还是用先前的心对付你,你不要怕。好的事情我们两人做去,恶的事情我们两人担当就是了。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他说完这几句话,便又走出去了,向街巷,向田畈,走了大半夜。

她也呆着悲伤的想:“莫非这许多人们,除一个天赐之外,竟没有一个对我好意的么?”

这样又过去了半年,人鬼底妻的肚子终于膨大起来了。社会上的讥笑声便也严重地一同到她底身上。

人鬼,谁也决定他是一个呆子,不知道一切的。可是又有例外,这又使一班讥笑的人们觉得未免有些奇怪了。

人们宣传着有一天午后,人鬼在南山的树下,捉住一只母羊,将母羊的后两腿分开,弄得母羊大叫。于是同伴们跑去看见了,笑了,也骂了。人鬼没精打采地坐在草地上,慢慢底系他的裤。一位小丑似的同伴问他道:“人鬼,你也知道这事么?那你妻底肚皮,正是你自己弄大的?”

可是人鬼不知道回答。那位小丑又说道:“你究竟知道不知道做父亲呀?抛了白胖的妻来干羊做什么呢?”

人鬼还是没有回答。那小丑又说:“你也该有一分人性,照顾你年轻的妻子,不使她被别人拿去才好呀!”

人鬼仍然无话的走了。他们大笑一场,好像非常之舒适。

后几天,一个傍晚,邻家不见了一只母鸡,孩子看见,说是被人鬼捉去了。于是邻妇恶狠狠地跑到人鬼底家里,问人鬼为什么去偷鸡。这时人鬼卧在棉被里,用冒火的眼看看邻妇,没有说话。他底妻接着和婉地说道:“他回家不到一刻,你底鸡失了也不到一刻。他一到家就睡在床上,怎么会拿了你底鸡呢?”

邻妇忿忿地走上前,高声向他问:“人鬼,你究竟有没有偷了我底鸡?孩子是亲眼看见你捉的。”

而人鬼竟慢慢地从被窝里拿出一只大母鸡来,一面说:“某,某,它底屁股热狠呢。”

邻妇一看,呆的半句话也没有。他底妻是满脸绯红了。

“天呀!你要把它弄死了!”邻妇半晌才说了一句,又向她一看。拿着鸡飞跑回去了。

但这种奇怪的事实,始终不能减去社会对她的非议的加重。结果,人鬼底妻养出孩子来了,而且孩子在周围的冷笑声中渐渐地长大起来了。

孩子是可爱的,人鬼底同伴底议论也是有理由的。他们说小孩底清秀的眉目,方正的小鼻和口子,圆而高的额,百合似的身与臂腿,种种,都不像人鬼底种子。孩子本身也实在生得奇异,他从不愿人鬼去抱他,虽则人鬼也从不愿去抱他。以后,他一见人鬼就要哭,有时见他母亲向人鬼说话也要哭,好像是一个可怕的仇人。有时人鬼在他底床上睡,他也哭个不休,必得母亲摇他一回,拍他一回,他才得渐渐地睡去。竟似冥冥中有一个魔鬼,搬弄得人鬼用粗大的手去打他,骂他:“某,某,你这野种!”他底妻说:“你有一副好嘴脸,使孩子见你如同夜叉一样!”闹了一顿才罢。但这不幸的孩子,在上帝清楚的眼中,竟和其余的孩子们一样地长大起来。现在已经有了五岁。

造物的布置一切真是奇怪。理想永远没一次成功的,似必使你完全失败,才合它底意志。人鬼底妻有了这样的一个孩子,岂不是同有了一个理想一样么?她困苦寂寞的眼前,由孩子得以安慰;她渺茫而枯干的前途,也由孩子得以窥见快乐的微光。希望从他底身上将她一切破碎的苦味的忍受来掩过去,慢慢地再从他底身上认取得一些人生真正的意义来了。每当孩子睡在她底身边,她就看看孩子,幻想起来。她想他再过五年,比现在可以长了一半,给他到平民学校去念两年书,再送到铺子里去学生意。阿宝——孩子底名——一定是听话的孩子,于是就慢慢的可以赚起钱来了。或者机会好,钱可以赚的很多,因为阿宝将来也一定是能干的人,同天赐一样的。于是再给阿宝娶了妻,妻又生子。她一直线的想去,将这线从眼前延长到无限的天边,她竟想不出以后到底是怎样了。于是她底脸上不自觉地浮上笑纹,她底舌头上也甜出甘汁来了。

一天傍晚,人鬼踏进门,就粗声叫:“某,某,打酒!”

一边拿了脚桶洗脚。这时孩子在灶后玩弄柴枝,见人鬼这样,呆着看他。他底母亲在灶前烧饭,也没有回答他。人鬼就暴声向孩子骂起来:“某,贼眼!”

她知道事情有些不好,就向孩子说:“阿宝,你拿了爸爸底鞋来,再到外边去玩。”

孩子似乎很委屈地走出门外。

一刻钟后,人鬼自己去打了两斤酒来,放在灶边一张小桌子上就喝。她也一面叫,一边将饭盛在碗里了。

“阿宝,好吃饭了。”

但这小孩坐在桌边一条板凳上,不知什么缘故,却不吃饭,——往常他是吃的很快的,而现在却只两眼望着人鬼底脸,看他恶狠狠的一口口地喝酒。他母亲几次在他身边催:“阿宝,快些吃饭!”又逗他,“阿宝,比比谁吃得快,阿宝快还是妈妈快。”但无论怎样,总不能引起阿宝底吃饭心来。他似乎要从人鬼底脸上看出东西来,他必得将这个东西看的十分明了才罢。但人鬼底脸上有的什么呢?罩上魔鬼的假面具罢?唉!可怜的孩子,又那能知道这些呢!只好似恶星照着他底头上,使他底乌黑的两颗小眼珠钉住人鬼底脸纹看。忽然,他“阿哟!”一声,就将小手里捧着的饭碗,落在地上去了,碗碎了,饭撒满一地。他母亲立刻睁大眼睛问:“阿宝!你怎样了?”

可是阿宝却只“妈妈!妈妈!”向他母亲苦苦的叫了两声。她刚刚弯下腰去拾饭,人鬼已经不及提防地伸出粗手来,对准小孩底脸孔就是一掌,小孩随着从板凳跌下,滚在地上,大哭起来了。

他母亲简直全身发抖起来的说不出话去抱起小孩,一时拍着小孩底背,又擦着小孩底头上,急迫地震着牙齿说:“阿宝,阿宝,那里痛呵?”

而阿宝还是“妈妈!妈妈!”苦声的叫。她饭也不吃了,立刻离开桌,到她底房内去。将阿宝紧紧地搂在胸前,摇着他,一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小孩还呜咽着,闭了两眼,呼吸也微弱了,不时还惊跳的叫“妈妈!痛呵!”

人鬼仍旧独自在那里喝酒,吃饭,一碗吃了又一碗,半点钟后,她见人鬼已经死猪一般睡在床上了。她忍不住了,向他问:“你为什么这样狠心打小孩?你究竟为什么?阿宝犯你什么呢?你从那里得了一股恶气却来向小孩底头上出?你究竟为什么呀?”

人鬼突然凶狠地咿唔的说:“某,谁都说是野种!某,我要杀了他!”

她真是万箭穿心!似乎再没有什么可怕可伤心的话,在这“野种”二字以上了。她立刻向人鬼骂,虽然她是一个非常懦弱的女人:“你可以早些去死了!恶鬼呀!不必再和我们做冤家!”

但人鬼又是若无其事一般的睡去了。

小孩在被打这一夜就发热,第二天就病重了。以后竟一天厉害一天,虽经他母亲极力的调护。终于只好向天赐借了两元钱,请了一位郎中来,虽然在药方上写了些防风,荆芥之类,然而毫无效验,她请了两回以后,也就无力再请了。后来又因为孩子常在发热中惊呼,并且向她说:“一个头上有角的人要拉我去,妈妈,你用刀将它赶了罢!”的话,她又去测了一个字。测字先生说是小孩的魂被一位夜游神管着,必得请道士念一番才好。她又由天赐底接济去请道士来。但道士念过咒后,于小孩还是徒然。于是她除了自己也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守着,有时默祷着菩萨显灵保佑以外,再没有什么方法了。

这样两个月,看来小孩是不再长久了。她也瘦的和小孩一样。

一天下午,天气阴暗的可怕。小孩在床上突然喊着跳了起来,她慌忙去安慰他,拍他,但样子完全两样了。这小孩已经不知道他母亲说什么话,甚至也不认识他底母亲了。他只是全身发抽,两眼紧闭着,口里呜呜作咽,好像有一种非常的苦痛在通过他底全身。

她知道这变象是生命就将终结的符号。她眼泪如暴雨般滚下,一时跑到门外,门外是冷清清地没有一个人,又跑回房内推他叫着儿子,可是儿子是不会答应了。她不知道怎样好,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想跑去叫天赐,问他有无方法可使孩子再活几时。可是天赐和人鬼一同做工去了,她又不知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她只是在孩子耳边叫,小孩一时也微微地开一开眼,向他母亲掷一线恩惠的光,两唇轻轻地一动,似乎叫着“妈妈”,但声音是永远没有了。

她放声大哭,两手捶着床,从此,她底理想,希望,是完全地被她底儿子携去了。

邻近有几个女人闻声跑过来,一个更差了一位少年去叫人鬼。这时天将暗了,也该是人鬼回家的时候。

一息,人鬼果然回来了,在他后面,懊伤地跟着天赐。人鬼走到小孩底尸边,伸出他前次打他的手向脸上一摸,笨蠢的发声道:“某,死了!”

接着是若无其事一般,拿脚桶洗脚。——他对于死实在看得惯了,他不知每年要见过多少的死尸,象这样渺小的一个,又值得什么呢。

天赐也走到小孩的尸边,在他额上吻一吻,额上已冰一般冷了。他想,没有方法。又看一看正在窗边痛哭的她,同时流了几滴泪,叹了一声,仍然懊伤地出去了。

人鬼洗好脚,走到灶边一看,喊:“某,吃饭!”

她简直哭的死去,一听这话,却苏醒的大骂了:“鬼!孩子是你打死的!你知道不?就是禽兽也有几分慈心,你是没有半分慈心的恶鬼!你为什么不早去死了让我们活,一定要我们都死了让你活呢?恶鬼……”

人鬼终究还是毫无是事的。知道饭是没有吃了,就摸一摸身边,还有几个角子,他一边叫:“某,回来去抛。”

一边又走出门外去了。

房内只剩着伤痛的母亲和休息的小孩。一种可怕的沉寂荡着屋内,死底气味也绕得她很紧很紧。天已暗了,远处有枭声。她也无力再哭了,坐在尸边回想,——从小父母是溺爱的,一旦父母死了,自己底人生就变了一种没有颜色的天地。人鬼是她底冤家,但赖天赐底救济与帮忙,本可稍慰她没有光彩的前途,而现在,小孩被打,竟死了!——她想,所谓人间,全是包围她的仇敌之垒,好似人类没有一个是肯援救她的救兵,除了天赐。但天赐也竟因她而受重伤了!她决定,她在这人类互相残杀的战场中,是自己欺骗了自己二十八年!现在一切前途的隐光完全吹灭了,她可以和孩子同去,仍做他亲爱的母亲去养护他,领导他。除出自杀,没有别的梦再可以使她昏沉地做下去了。

这样,她一手放在孩子底尸上,几乎晕倒地立了起来。

十一

天很暗了,人鬼酒气醺醺地回家来。推进门,屋里是漆黑的,而且一丝声音也没有。他“某,某,”的叫了两声,没有人答应。于是自己向桌上摸着一盏灯,又摸了一盒洋火,一擦,光就有了。但随即在他身前一晃,他只好放直喉咙喊了:“某!某!某!吊死!吊死!吊死!”

邻里又闻声跑过来,天赐是第一个。他一眼望见她挂在床前,便不顾什么,立刻将她解下。但很奇怪,小孩的死尸竟裹在她底怀中。她底气已经没有了。她还梳过头,穿着再嫁时人鬼底娘给她的那件青花布衫。用麻绳吊死的,颈上有半寸深的青痕,口边有血。

邻里差不多男男女女有十多人,挤满了门口和门外。屋内也有四五位年纪大些的在旋转,都说,似乎叹息而悲哀地:“没有办法了!死了!”

人问人鬼,有没有出丧的钱呢,人鬼说方才还有两角,现在是喝酒吃饭用完了。他们倒反而笑起来。于是商量捐助;而人鬼似乎以为不必,到明天背她们母子向石坑一抛,就可以完事,不费一个钱的。邻居都反对,说是石坑只可抛下婴孩,似她母子是使不得,必须做一圹坟,安慰她困苦了一世。人鬼是没有话说,天赐却忍不住了,开口说:“同呆子有什么商量呢!当然要做一圹坟,你们不必费心,一切丧费我出。就在明天罢!”

十二

第二天,一具松板的油漆的棺材,里面睡着一位母亲和孩子,孩子卧在母亲底身边,上面盖着一条青被,似非常甜蜜地睡去了。棺材被另两个年轻泥水匠抬着——一个就是前次在南山嘲弄人鬼的小丑,此刻是十分沉默了。——人鬼和天赐都低头跟在棺后面,天赐手里捻着冥纸与纸炮,人鬼背着锄。在棺前,还有一人敲着铜锣,肩着接引幡,锣约一分钟敲一下,幡飘在空中。七人一队,两个死的,五个活的,很快地向着乱草蓬勃的山上移动了。

路旁有人冷笑说,“她倒有福,两个丈夫送葬。”但是悲哀她的人似乎也很多。

晚上,人鬼从葬地回来,走进门,觉得房子有些两样了,似被大水冲过一样。他有些不自在;他是从来没有不自在过的,所以不多久,终于觉着,“死了”,“葬了”,“完了”!仍和往常一样,拿脚桶洗脚。

以后,他还是喝酒,抽烟,放死人在棺内,过他白昼是白色,到夜便成黑色了的生活。不过连“某”字也很少了。走进酒店,仍将钱放在桌上,店主人打酒给他,他仰着头喝了就走。饿了,走进饭店去,也一声不响的将钱放在桌上,饭店主人也以最劣等的饭和菜盛给他,他也似有味无味的吃完了。以后,他除出给人家将死尸放下棺,帮人家抬去葬,于是自己喝酒抽烟以外,和人们的接触也很少了。有时,他也到他妻子的墓边坐一回,仿佛悲痛他先前对待她的错误似的,但又似乎还是什么也没有。不过些微有个观念,“死了”,“葬了”,“完了”!

天赐经过这一次变故以后,心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态度也不似先前之和善,令人乐于亲近了。除出认真的照常工作以外,对于别人底消息一概不闻不问。他想到:“人只有作恶的可以获福,做好人是永远不会获福的。”但他也并不推究那理由。以他的聪明,不去推究这个理由是可惜的。

此外,一班观众和喜欢讲消息发议论的人,倒更精彩,更起劲,更有滋味一般,谈着“人鬼和他底妻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后,还是一谈到人鬼和他底妻,就大家哗然地说,“这真是一件动听的故事呀。”

1928年9月16日